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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万婴坑(七)(1 / 4)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下,无需太多言语,众人都已经明了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方才在对面的屋子里发现个人。”郁涔转过目光,不再去看那张人皮,垂着眼睛,沉声道:“去看看吧。”

月色昏暗,独属于冬日的刺骨晚风从狭小的街道中穿过,灌进每个人的衣袖内。谢荥吸了口冷气,掩下自己的情绪,看着前面有些破烂的木板,抬起手,敲了敲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阿婆?”她放柔语调,轻声叫着。

“咚!咚!”的敲击声响起,在这片寂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突兀。她们耐心等了会儿,屋内却始终没有传出半分动静,仿若郁涔刚才所见的人影只是一场幻觉。

谢荥顿了顿,抬手又敲了两遍,用更加柔和的声音开口道:“您放心,我们是来帮您的。”

屋外,谢荥柔声细语地劝了半天,可屋里的人就像是打定了心思,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露头。

若是放在平时倒也罢了,寻常的妖鬼,郁涔她们可以通过感知气息来追踪,可这婴灵寄生在活人身上,只要不是打定心思开始吞吃宿主的内里,那么这人的气息就与活人无异,而吞吃,往往只发生在一瞬间。

阿婆那惊恐的样子肯定是知道些什么,加上郁涔几人并没有感知到婴灵的气息,那么这个阿婆,至少现在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她们不能放弃这么一个知情者。

“啧。”站在最后面的妘岫等得有些不耐烦,她拨开挡在身前的庹成夏和郁涔,开口道:“要等她回心转意说不定要等到几时,罢了,这擅自闯人门宅的恶人我来做好了。”

说着,她抬起手,从指尖捏出一枚羽毛,轻轻摁在门上,下一秒,屋内的门栓“啪嗒”落地,木门“吱嘎——”一声,开了。

见门开了,妘岫毫不犹豫地迈步走了进去,一眼就瞟见了那缩在床脚的妇人。

说是床,其实只是一块有些腐烂的长木块,上面铺了层茅草,散发出腐朽的味道。那妇人脸上灰扑扑的,夹杂着白丝的头发有些杂乱,枯瘦的手里抓着片薄薄的、有些脏污的被子护在身上,只留个头露出来。见众人如此轻松地进来,她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慌。

见状,妘岫干脆又捏出一枚羽毛,指尖一甩,稳稳落在妇人额头上。

“好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妘岫抱起胳膊,回头看向刚踏进屋内的三人。

此时的妇人已完全不似方才的惊慌,俨然一副被魇住的模样,眼皮半垂,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原本紧紧包住的被子正有些松散地往下滑,堪堪搭在肩头。

庹成夏点点头,倒也不扭捏,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可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只见原本如何恐惧都未曾溢出半点声音的妇人僵硬地张开了口,沙哑得如同吞了土粒般的嗓音开始往外冒,细听之下,竟是藏着连被魇住都无法忘记的,深深的恐惧:“她们……全都死了……”

*

“按照那阿婆的说法,这里的灾厄,从小年后一天就开始了,已经持续很久了。”

久到这里的活人,早已所剩无几。

“那天,朝廷少见地,不,是往前从来没有地,派了官员过来,说是救济她们——”

名为安巷的街巷里,连石板都仿若嵌着洗不净的灰尘的路上,衣着精细的贵人站着,与周围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他带着一干仆役,在安巷那座废弃的寺庙里忙活,脸上挂着慈善至极的微笑。

“他说,是陛下念着开国先皇,想借着过年告慰先灵。”

这庙,其实是前朝留下的,打仗的时候收留了不少家破人亡、骨肉离散的流民,等到仗打完,前朝流民走的走,死的死,庙里的僧人不少没挨过战争,这庙也就这么废弃下来了。

百年未曾管过的前朝破庙,如今想起来“告慰”,怎么听怎么虚假。

可他们带来了粮食,大批的肉。

那是谢荥从未明目张胆带来过的,新鲜的肉。

大家哪还会管什么合不合理,哪还会管这些人什么居心,她们这帮人,早就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被贪图的呢?

有。

她们还有一条命。

大半的人没能抵得住诱惑,拜倒在那诱人的气味下,领了肉,回去草草煮熟,就这么囫囵吞下。

“那天是小年,寺庙刚刚修缮好,他们借着庆祝的话头发了肉,大家就都信了。”

只有少部分人没吃,这些人恨极了达官显贵,恨极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恨极了他们身上熏人的香料,恨极了他们从头到脚每一寸华贵的丝线……

那妇人就是其中之一。她唾弃那些见肉眼开,摇着尾巴伸着手去跪的懦夫。

那天,是一群人的欢歌,安巷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可……第二天。

“最开始,只是一个人,她的肚子里总是‘嘎吱、嘎吱’地叫,有人问她这是怎么了——”

那人是个年轻的女人,才刚来这儿不久,头发还算柔顺,身上穿得也尽量得体,听人这么问,她脸一红,舔舔嘴巴,羞赧地笑了笑,说,大概是太久没吃肉了,昨儿忽地这么一吃,给肚子吃得刁了。

是了,她昨天吃了很多。一共发下来有小臂长的一块肉,大部分人家都是囤着,一天吃那么一点,或是干脆等饿极了再吃,等连草皮都没得啃了再吃……而她昨天,硬生生吃了一半多。

“大家刚开始没在意,只笑过了,可几天后……”

女人身上的响声愈发大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猖狂地宣告着它的来临。原本同她还算有些交谈的邻里,全部都开始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她,就像在看什么畸形种,她们搓着臂膀,抖着身子,不断后退。

白齿磨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而女人却恍若未觉。

直到有人开始受不了了。

那是个有些沧桑的男人,脸上长着一圈扎人的胡子,脾性本就不好,他也没吃肉,原本就看不上那些吃了肉的人,再被女人这么一折磨,顿时火冒三丈,看着无知无觉的女人,一把推了上去!

“‘砰!’女人被一把推到了地上……然后……然后她笑了——”

咯咯咯——

女人的头低低垂着,长长的头发散落在地上,遮住了她的脸。

见状,男人骂了一句,刚要再上前去扯女人的头发,就见女人回了头。

一顿、一顿地,僵硬地回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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