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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三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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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蘅离开后先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

全院上下,没有人比院长更清楚这台手术的始末。从术前会诊、风险评估,到术中操作、术后监护,裴蘅每一步都严格遵循诊疗规范,没有半分差错。杜老离世纯属高龄重症叠加术后并发症的不可逆结果,从头到尾,他没有任何责任。

可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

病人骤然离世,家属情绪彻底失控,当众动手伤人,院方为稳妥已经报了警,后续舆情、纠纷、对接工作只会越来越繁琐,所以院长提议裴蘅休几天假。

裴蘅没坚持,他能清晰察觉到自己此刻状态很差,强行留在医院才是对病人不妥。

裴蘅未来一周原本排了六台重要手术,院里临时通知暂停后,他逐一梳理细节,将手术稳妥交接给了廖汀山和另一位资深医师,每一份病例、每一项注意事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忙完所有工作,已经夜里十点多。

廖汀山看着他紧绷了一整天的侧脸,眼底满是心疼。他心里攒了千言万语,可那些“想开点”“不是你的错”的安慰,落在此刻的裴蘅身上,都显得格外多余苍白。

斟酌许久,他只轻声开口:“你回办公室了吗?程然在那等你半天了。”

裴蘅身形骤然一怔,紧绷的神经猛地松动一瞬,快速结束手头最后的交接工作,转身快步往办公室走去。

得知杜老死讯的瞬间,程然心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她对生死的理解其实很浅薄,似乎只在课本和影视剧里见过,总觉得遥远又笼统,是模糊且轻飘飘的两个字。可今天,这两个字硬生生地砸在面前,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日前,她还听科室护士闲聊,说那位老爷子身体很是硬朗,精神头十足,住院期间还时常中气十足地教训儿孙,心态极好。谁也想不到,不过短短几日,鲜活的人就这么骤然离世。

听到这个消息,程然已经心头震颤、难以接受,那亲身经历一切、拼尽全力抢救的裴蘅呢?

走廊的冷风穿堂而过,吹得程然指尖发凉。她静静站在裴蘅办公室门口等,不敢挪步,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她忽然想起杜明瑞无意间提过的旧事。

裴蘅也曾经历过病人术中离世的医疗意外,自那之后,他对自己近乎偏执严苛,没日没夜泡在医院,拼命打磨技术、核对每一份病历,就是不想再经历一次无力回天的绝望。

可兜兜转转,最害怕、最避讳的事情,还是再一次重演了。

程然鼻头酸涩得厉害,眼眶一阵发烫。

她不懂什么复杂的医疗流程,分不清什么是术后并发症,怎样才算诊疗失误。她只单纯地知道,裴蘅已经拼尽全力了,他是这世上比谁都不希望事情发展至此的人。

走廊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没人驻足留意角落里红了眼的小姑娘。

压抑的氛围沉甸甸压在头顶,整个普外科安静得可怕,连往日细碎的交谈声、器械碰撞声都消失殆尽,只剩沉闷的死寂。

夜色沉沉,廊灯冷白。

裴蘅远远就看见,程然安静地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小姑娘身形单薄,表情有些呆滞茫然,双手无意识地互相扣着,指尖被掐得泛红,看得人心头发紧。

心底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心疼。

昨晚从程然家赶回医院没多久,杜老就突发急性心衰合并感染,病情急剧恶化。他带着团队连夜抢救了整整六个小时,熬到今早八点,最终还是无力回天,宣告了临床死亡。

之后的一整天,他忙着配合家属沟通、整理抢救记录、对接医务科复盘问询,被家属情绪失控围堵推搡、挨了拳脚,全程紧绷应对,根本抽不出一丝空隙看手机、回消息。

私心里,他其实一直不想让程然撞见自己这般狼狈失意的模样。他自嘲地想,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终究还是作祟,总想在她面前永远保持强大、无坚不摧。

可看着眼前小姑娘落寞守候的模样,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这个男朋友做得有多不称职。在一起两个月,他似乎都忙着工作,别说好好约会、独处,连安稳陪伴、及时回应都做不到。

心绪繁杂间,他放轻脚步走近。

即便脚步极轻,敏感的程然还是瞬间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

原本茫然空洞的眼眸,在对上他身影的那一刻,骤然泛红湿润,她紧紧抿住双唇,憋了一整晚的委屈与惶恐,还是不受控地簌簌落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砸在微凉的手背上,猝不及防。

程然又慌忙偏过头,抬手胡乱擦拭眼泪,像是怕自己的脆弱和哭闹,会给他本就糟糕的处境再添负担、惹他分心。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裴蘅紧绷了一整天的防线。

白天所有的克制、隐忍、疲惫、自我内耗,在看见她眼泪的这一刻,尽数崩塌、有了归处。

他快步上前,伸手将单薄的小姑娘牢牢拥进怀里。

软软的、温热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带着独有的清甜气息,瞬间包裹住他满身的寒凉与疲惫。

裴蘅深深埋首在她颈间,贪恋地汲取着她的温度与气息。

这一刻,所有的自我怀疑、懊恼无力、风波重压,全都被温柔抚平。

于他而言,这一刻的相拥,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救赎,是撑过所有煎熬的全部底气。

后来程然什么都说,一起走进办公室后,她只是心疼地摸着裴蘅脸上的伤口,嘴巴动了动,眼里有点气,似乎是想谴责病人家属,可默了几秒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裴蘅将自己休假的事跟程然说了,程然下意识紧张道:“什么意思?医院这是要——”

她话到嘴边猛地停住,不敢往下想,也不敢说出那两个刺眼的字。

裴蘅看穿了她的顾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抚道:“别瞎想,只是正常调休,阶段性休整,不是要停职、更不是开除我。”

听见他笃定的解释,程然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心头的委屈还是压不住,小声嘀咕:“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啊。”

字字轻轻软软,却狠狠撞在裴蘅心上。

他没应声,只是牵住她微凉的手,带着她一同离开医院。

夜色深沉,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只剩路边零星灯火。

裴蘅开车,稳稳将程然送回小区。车子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下,他侧身解开安全带,身旁的小姑娘却始终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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