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蓄谋已久 » 第27章美人的铜镜

第27章美人的铜镜(1 / 2)

李望禾的实习内容最开始是做部分刚出土青铜器的范铸分析和合金成分分析,再后来是整理数据图表资料、写论文、发论文。

近几个月论文已经发表,她也临近博士毕业,于是逐渐开始摸鱼划水,每天上午翘着二郎腿写会儿学位论文,吃过饭睡会儿觉,下午在工位提心吊胆追剧看小说,并且坚持迟到早退混工时。

被赵云抓到摸鱼的时候,李望禾长叹一声倒霉,还来不及切掉电影画面,就垂头丧气跟着导师走进办公室。

赵云嘬了一口冒热气的绿茶,烫得他皱眉头,他并不看向李望禾,拖长音调说道:“你最近很清闲啊。”

李望禾摆摆手连忙说:“不闲不闲。”

“收拾收拾东西出发吧,带上那几个低年级的去趟甘孜。那边新发现了个遗迹,咱们院里的魏老师团队也要去,听说有铜器出土,你去看看。”

李望禾的博士论文主题是西南地区青铜文化演变历程。高原地区的文明和中原地区相比,不管是从来源构成还是发展进程上都有着显著差异。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器件代表着古蜀国高度发达的祭祀文明,而能够代表高原游牧民族和半游牧民族的祭祀和日用文化的铜器,李望禾其实并没有参与过实地发掘。

导师搓了把光秃秃的头顶,苦口婆心说:“我这不是专门给你找了个机会,让你去高原学习学习。”

李望禾无声尖叫,哪里是去学习,明明就是去当带孩子的保姆,顺便打一段时间黑工。

赵云苦于每年都有不少本科生或者低年级研究生凭借一腔热血进实验室,又凄凄惨惨转行离开。白耽误时间不说,还浪费精力。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每年都有一位倒霉的大师兄或者大师姐带师弟师妹们前往偏远地区工作前线,提前熟悉一下艰苦恶劣的工作环境。

今年轮到李望禾来当保姆了。也许因为前段时间他的得意门生又转行了一位,赵云今年竟然心比往年更黑,直接把学生们打包发配到蜀地边疆,平均海拔三千米的甘孜州白玉县盖玉镇。

李望禾连夜收拾东西回蓉城,从实验室打包好东西,开走赵云赞助的旧越野车——一辆耗油量极高的红色坦克300。好在赵云没吝啬到油钱也不愿意付。

蓉城自驾到甘孜转白玉县城,加起来一共要开14小时。甘孜到白玉县城这条路是小有名气的最美县道“甘白路”,沿途风景优美,夏季自驾一路将途经草原、湖泊、湿地以及连绵起伏的青色山脉。可惜十二月已入冬,山脉积雪,湖泊结冰,远看积雪覆盖后的山体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李望禾坐副驾驶,怀中紧紧搂着自己的工具包。师弟师妹们明显没有了才出发时的欣喜激动,夜宿甘孜时大家还热热闹闹聚在一起聊闲天。第二天开往白玉县,海拔升高,一位本科生呼吸明显有了异常,头脑昏沉,意识模糊。李望禾赶紧停下车,从后备箱里掏出氧气,让他多吸几口。<

上次视频时意外见到的成舟并调侃成舟是“人夫哥”的师妹也在。师妹叫秦明明,大家都喜欢叫她“明明”。

“师姐,已经快到白玉县了,为什么导航还显示有一百多公里距离?”

“明明,换我来开吧,”李望禾换到驾驶位,“咱们要去村里,县城到盖玉镇六十多公里,镇上到村里还有四十多公里。”

秦明明以为都是柏油大马路,那多开会儿也没事,最多屁股坐得痛一点。谁知道出了镇往札拉措村子里走的这段路竟然是没有硬化的矿山公路,山石嶙峋,尾椎骨都要被颠簸散架了。

李望禾紧紧抓住方向盘,一张脸惨白惨白的,默默在心里羡慕去年刚毕业的大师兄,这小子怎么运气这么好,不用受这个罪。

海拔逼近四千米时,车窗外可以看见归属沙鲁里山脉的蜿蜒起伏的群山。云雾散去,札拉措当地的达玛玉钦神山在炽烈的高原阳光下完全显露出真容。

“好漂亮。”

晕得七荤八素的一车人不由自主感慨。李望禾停下车,给新奇的师弟师妹们留出时间拍照。

巍峨雄壮的神山其实有个柔美的名字,在当地人方言里,“达玛玉钦”意为“”。而这方铜镜,其实是指山腰部的一处高山湖泊。湖面如镜,日落时分,达玛玉钦的山影倒映湖中,影影绰绰,仿佛美人照镜。

秦明明连着拍了好几张照片准备发朋友圈。

“不是吧,怎么连信号都没有了。”

李望禾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发现果真一条消息都收不到。她安慰道:“也许过了这段路就好了。”

一想到前两天还躺在家里的沙发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晚上和程子越出门喝酒撸串快意人生,今天就已经被发配边疆,连大口吸氧都成了奢侈,李望禾就无限惆怅。

在尾椎骨真的要被晃散架之前,一车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都怪赵云,富裕的魏老师的团队从天府机场直飞甘孜格萨尔机场,出来后租车自驾四五小时就到了,哪里用在路上颠簸两天。

赵云虽然确实是舍不得机票钱,但也另有一番说辞:“川西甚美,你们年轻人身体结实,开车慢慢去,看看风景。”

考古队暂住牧民家,李望禾和秦明明一个房间,其余几个男生挤大通铺。屋子里有股牛毛和酥油茶混合的味道。收拾好行李以后,李望禾喘着气爬上不远处的斜坡,狠狠拍了两下手机,终于晃出来一格信号,给爹妈报了个平安。

聊天界面还有很多新消息。有一条时隔一天李望禾都没想清楚怎么回复的信息,来自成舟。

成舟说:“那天的事对不起,可以见面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吗?”

李望禾打了一段话,想跟他说自己不在家里、出来田野调查了,删删改改凑了几句话,正准备发送出去,一看信号栏空白一片。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出现在消息旁,恰如李望禾现在的心情。

放眼一望,四下空阔到风似乎能穿胸腔而过,再传到远处山谷送来回音。

算了,李望禾想,回去再和成舟见面说吧。李望禾朝着秦明明走过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很快到达遗址现场——暂名“札拉曲果寺遗址”。

遗址的主要发掘还是由四川考古研究院和李望禾他们学院的专门搞藏文化研究的实验室负责。赵云在研究院里头挂了职,叮嘱李望禾介绍自己是“赵老师团队的副教授和博士生”,给各位通通升官一级,毕竟出门在外头衔都是自己给的。

和负责人见过面,一群人准备开始熟悉一下环境。

札拉曲果寺是札拉措整个村里唯一的佛寺,历史悠久到听说能追溯到清朝。寺庙年久失修,今天松一块木头,明天掉一片彩漆,村里人一合计,卖了些牛羊,准备扩建一处新庙宇。

考古队请的当地藏族技工桑吉说:“菩萨嘛,也要住新房子嘛。”

桑吉只有十几岁,很活泼,有一头绵羊毛一样卷曲的黑发,肤色黝黑,牙齿雪白,左右脸颊各一块对称的高原红。李望禾本科选修过藏语,博士做过藏文化课的助教,能大概听懂一些当地的语言。桑吉正带领她们沿着已经布方结束的遗址溜达了一圈,了解一下情况。

桑吉说:“挖掘机平地基的时候挖出来了宝物,所以菩萨也住不上新房子了咯。”

秦明明好奇地问:“什么宝物?”

李望禾说:“很多碎陶片和一块青铜残件。”

李望禾进了工作群,提前看过资料。保姆就是这样子的:白天当司机,晚上看文件,睁眼闭眼都是事。

桑吉想带两人去看出土的陶器,但他说不明白李望禾和秦明明的汉语名字,磕磕巴巴几次也没叫对。

“叫我们阿佳好啦,”李望禾笑着帮他解围,“没关系,你的汉语比我的藏语好多了。”

桑吉红着脸,或者说他的脸本来就很红——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遗址已经完成了布方,编号t1—t6,集中在推测的居住区和墓葬区。初期的清理工作大致结束,接下来的工作重心是集中清理铜器和骨骼。

师弟们只是来实践的,赵云提前打过招呼,只要不去添乱就行。于是一人一只小刷子被踢进坑里清扫浮土,清扫时出土的陶片需要一一编号拍照记录。高原上的劳作对久居平原的居民来说非常有负担,李望禾再三叮嘱要是有不舒服一定要坐下来好好休息。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