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毕业典礼(1 / 1)
成舟接过李望禾的包,撑开遮阳伞,面带笑意:“嗯,我在听,慢慢说。”
“今年我们学院空出来一个教职岗位,之前我导师说有好几个要出站的博后在竞争,”李望禾眼角眉梢都是喜悦,“本来我是达不到硬性要求的,结果前两个月我有两篇论文同时在两个顶刊上见刊啦!”
由于累积的成果实在突出,学院的学术委员会专门开会讨论了一下李望禾的情况。几位领导以“年纪太轻”“资历尚浅”为由,建议她先做一站博士后。赵云当场拍了桌子:“年纪小怎么了?除了没有博后经历,她哪里不符合条件?我学生的这个成果还不够突出?机会不留给年轻人,难道等我们一只脚踏进棺材了才让他们上?”
赵云倒是没自己说得这么老,但他资历深,是国内考古学叫得上号的学术带头人,他出面背书是最有力的推荐。赵云没跟李望禾讲过这些内情,只是通知她准备答辩时随口补了一句:“那几个头我看不顺眼好久了,你得给我长点脸,比过他们的学生。”
“学院破格通知我一起参与竞聘,最近才审核完材料,”李望禾刚忙完博士答辩,又紧接着准备繁复的应聘材料,这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上周五答辩完的,今天出了结果。我应聘上副教授啦!”
“好厉害,”成舟衷心夸赞,“难怪上周五你穿得那么正式,还不告诉我要去干嘛。李望禾,真的很厉害。”<
上周五李望禾起了一个大早,穿上了头天晚上让成舟帮忙熨好的白衬衫,煞有介事在镜子前整理了好几分钟。成舟还开玩笑问怎么突然穿这么正式,不会是要去签什么合同吧?李望禾硬是不肯透露半个字。
“给我夸得怪不好意思的,”李望禾解释说,“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我怕说出来大家都如临大敌,要是没通过,空欢喜一场多不好。”
成舟轻抚李望禾的发顶:“答辩的时候紧张吗?”
“有一点,”李望禾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我排在最后一位,从中午等到晚上六点才轮到我。越等越容易胡思乱想,最后我导师干脆拉我去他办公室喝了杯茶才冷静下来。”
成舟眼神复杂又温柔地注视着李望禾。记忆中无数种李望禾的形象在脑海中交织,形成眼前这个完完整整、散发着独特气质的她,始终如一地吸引着他。
“那今天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成舟单手搂着李望禾的腰,两人靠得很近,他打趣道,“小李老师这下真成老师了。”
“其实我的饭碗也不铁,”李望禾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预聘的副教授,还要过三年考核期才能转长聘,也就是说我还是个临时工。”
这就是高校里大家常说的“非升即走”,此制度带给青年教师的压力确实不小。不过李望禾心态倒是挺好,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没关系,”成舟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不追求一蹴而就,成大事者徐徐图之。”
“你说得也对。走!”李望禾挽住成舟的手臂,“先不开车了,学校附近有家火锅特别好吃,今天我请客!”
“好啊,”成舟欣然同意,果断放弃今晚的健身计划,“都听你说过好几次了,走吧。”
夏天在几顿火锅后彻底降临,李望禾期盼已久的在六月中旬如期举行。
今年格外热,六月的蓉城气温直达三十六度。看到西装革履的成舟和李智明时,李望禾着实为两人捏了把汗。她明明提前通知过毕业典礼在室外举行,让大家怎么凉快怎么来的。
如果不是被选中在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讲话,李望禾大概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无数师弟师妹一样撑着遮阳伞、喝着冷饮,乐呵呵拆毕业礼盒。但此刻她紧张地整理厚重的博士学位服,等待着上台。
“李望禾,考古文博学院优秀博士毕业生,曾获国家级奖学金、李济考古学奖学金等多项荣誉。主要从事西南地区考古发掘与青铜器研究,曾参与三星堆遗址祭祀区三号坑与八号坑的田野发掘及跨坑器物组合研究。在校期间学术成果丰硕,入选多项人才计划,即将入职文博学院考古系担任副教授。在今年的毕业典礼上,她将以优秀毕业生和青年教师代表的双重身份站上发言席。”
如果在平时,李望禾一定会吐槽这个介绍太夸张,但她现在根本来不及想这些。李望禾理好帽穗,一步步走到台前,停住脚步时,扶着话筒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她抬眼一看,台下乌压压一群身着各色学士服的年轻面庞,热烈而鲜活。视线转到文博学院的队伍里,一整个实验室的熟悉面孔都以期待和鼓励的眼光,给予她勇气和力量。
“尊敬的校长、书记,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上午好。很荣幸在今天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有机会在此发言。”
简单的开场白后,李望禾褪去紧张,身体微微后仰,轻松地进入讲话的主题。
“首先祝贺大家圆满完成学业,顺利迈入人生新征程。”
话音落下的间隙是雷鸣般的鼓掌声和喝彩声,年轻人毫不吝啬地为自己、为同窗送上诚挚的祝福。李望禾面带微笑,静静等候大家的庆祝结束——毕业本就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些学习和生活中的小事。”
“八年前我初入学的某一天,在文博学院一楼休息厅的小黑板上看到过一段毕业前辈留下的问句——‘我们没有成为考古学家,还能成为什么呢?’”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李望禾坦荡地分享自己的迷茫和焦虑,“我曾经的同学们,有的成为旅行博主,用脚步丈量世界,看遍全球风光;有的成为小说写手,改编的同名电视剧正在网络平台播放;有的转行做计算机研发,从文科跨到工科,为代码里的bug熬夜秃头;还有的成为一名基层公务员,扎根一线,为人民服务。”
“那时候我想,摆在我面前的选择有很多,大学只是人生的一个微小转折,专业的限制或许没有我所想的那么严重。我对待学业的态度是随意松弛的,对当时的我来说,这只是一份应做的事,而不是竭尽全力追逐的梦想。”
“到读博士的阶段,我第一次进入藏区参与项目。高海拔、暴晒、缺氧,我的大脑却一直在飞速思考:如果我现在退学,还能做什么呢?是的,遇到困难我首先想的是放弃。那时候我想过去摆摊卖鸡蛋煎饼,或者卖炸串。我和师妹认真地做过市场调研,后来发现,摆摊的启动资金和竞争难度都比我们想象的要高。”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李望禾自己也笑了。她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曾经的迷茫。
“我没有另外擅长做的事,只好一直继续这个专业,留在这片土地上。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为一铲子下去毫无发现而失落,为偶然发掘的一块陶片兴奋,为光谱仪偏差的数据困惑,也因为新文物的完整出土喜极而泣。我也不明白这到底是热爱还是妥协。直到我最近重新回到藏区工作。”
她讲述了自己在札拉措的田野调查经历。
“在四千米海拔的高山上,迎着强烈的阳光,我再次诘问自己:如果再来一次,我是否还会选择这份事业?答案已然明了。这一生很长,在岔路口上也许要历经坎坷、徘徊许久才能做出选择。”
李望禾顿了顿,拿起提前备好的包装精致的毕业礼盒。
“今年大家手里的毕业礼物,就是由文博学院设计的一面仿制青铜镜。纹样融合了商周时期的经典元素,尺寸小巧,握在手中,恰好能映出一张完整的人脸。”
“古人铸镜以正衣冠。我们提议设计铜镜的初衷,是希望它方便大家自照自省。海纳百川,川流不息。每个人都是一条独立的溪流,可以选择不同的流向。我们要允许自己在不同的道路上试错、转弯,甚至折返。”
她举起手中的铜镜,反射出一片明亮的阳光。
“所以,希望大家拿起这面镜子时,能够照见自己在漫长、枯燥、充满失败和偶然的求索中,到底还在为什么坚持。自我探索是充满痛苦和困惑的过程,也许我们一生也无法触及灵魂的核心。”
李望禾的语气变得郑重:“不过在回答‘我想要成为什么’这个问题时,希望大家能够不以名利、得失来衡量自己。”
“无论将来是否从事本专业,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请记得——成为自己之前,先成为一个幸福的人,成为一个自爱自信的人。”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最后,再次祝愿各位毕业快乐。此去提衡霄汉上,鹏抟鲲运更论程。谢谢大家!”
李望禾对着观众席和观礼台深深鞠躬。
“师姐真的很有天赋,”秦明明感叹道,“我也想要成为师姐这样的人。”
成舟坐在秦明明旁边,李望禾的名片正挂在椅子上。
“她也很努力,”成舟为李望禾骄傲,这种骄傲甚至超过了自己公司上市那一刻的心情,“努力比天赋更重要。”
这也许也能构成他喜欢李望禾的原因之一。她永远坚定,永远自信,永远从容。就像一条从未结冰的河流,沿着自己热爱的道路缓缓流淌。哪怕路过嶙峋的河床,也从不轻言放弃。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