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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吉原(六)(1 / 3)

吉原的傍晚,暖色的灯笼逐渐生气,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道路两旁早已被涌动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男人们伸长脖颈,女人们掩扇低语,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热地投向那支从时任屋正门迤逦而出的、堪称奢华的队伍。

队伍的最前方,是高举着时任屋巨大灯笼与家纹的仆役。其后,数名盛装的见习游女,手持长柄伞、香盒、镜台等物,步履庄重。再往后,是被精心装扮的、负责提灯照路与护卫的男佣。

然而,所有的铺垫,都只是为了簇拥那中心唯一的身影——

新任花魁,朔姬。

他今日的装束,比“水扬”之夜更为隆重辉煌。深紫缀金线的拖地长裾如同展开的孔雀羽屏,在身后铺开近乎一丈的华丽扇形,需要两名年幼的见习游女小心翼翼地牵着裾尾。发髻高耸如云,插满了玳瑁、珊瑚、珍珠与纯金的发饰,其中一支垂着细长流苏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碎光。

脸上施着最上乘的白粉,唇点朱红,眉眼被精心勾勒。但最摄人心魄的,是她那双微微下垂、望向虚空的浅金色眼眸。在灯光下,那颜色不像平日那般温润,反而呈现出一种琉璃般的清冷与华美,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最稀薄的金辉,神秘而高不可攀。

她迈着独特的“八文字”步,步伐缓慢而极富韵律,腰肢轻摆,带动身后沉重的裾摆如水波般荡漾。每一步都矜持而优雅,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度与令人窒息的美貌,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看啊!那就是时任屋新晋的花魁,朔姬大人!”

“天哪...那身行头,得值多少座宅子啊!”

“看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简直是辉夜姬再世......不,比辉夜姬还要美!”

“听说她的‘水扬’被一位神秘豪客天价买下,如今那位依旧是她的入幕之宾呢。”

“啧,没机会了。不过能亲眼见到这样的人物游行,这辈子也算值了!”

“不知道要攒多少年的钱,才能有幸请她喝一杯茶啊......”

赞叹、羡慕、嫉妒、憧憬......种种情绪交织成声浪,几乎要将队列淹没。而朔姬,只是目视前方,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紧随在她身后右侧稍后一步的,是作为见习游女随行的小梅,也穿着崭新的樱色小袖,白色的长发梳成可爱的双髻,点缀着与朔姬发饰同色系的细小花簪。

虽然年纪尚小,但那张继承了母亲绝世美貌的脸蛋已初绽光华,尤其是那双如同最清澈海水的蓝眼睛,纯净剔透,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努力模仿着朔姬的姿态,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那道光芒万丈的背影,里面充满了纯粹的仰慕与骄傲。

“跟在花魁身边的那个小姑娘也好漂亮!”

“是叫小梅吧?听说也是时任屋精心培养的苗子,将来肯定又是位不得了的花魁。”

“这么小就如此姿容......长大了还得了?”

“看她那双蓝眼睛,跟宝石似的......”

人群的目光也不时流连在小梅身上,为这支本就夺目的队伍更添一抹亮色。

————

游行结束后不久,时任屋顶楼,楼主专用的茶室内。

楼主慢慢啜饮着茶水,烟雾缭绕后的眼睛,打量着对面即使卸去繁重装饰、仅着常服也依旧容光慑人的秋。

“朔姬啊,”她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游行,很是成功。你的名气,如今算是彻底在吉原打响了。”

秋微微颔首:“都是妈妈栽培。”

“不过。”楼主话锋一转,“有名气,也得有进账才行。你如今虽是花魁,可那位童磨大人......似乎把你看得太紧了些。”她意有所指,“不少慕名而来的贵客,连见你一面的机会都没有,长此以往,难免有人心生怨怼,对我们时任屋的声音......可不太好。”

秋垂眸不语。

楼主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今天游行时,跟在您身边的小梅,倒是也吸引了不少目光呢。”

“有位从江户来的武士大人,”楼主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稳,“身份尊贵,家底丰厚。他今日见了小梅,很是中意,已经向我表达了意愿,希望......能请小梅去茶屋一叙,彼此认识认识。”

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妈妈,小梅才十三岁。”

“我知道。”楼主笑了笑,“十三岁,在有些人眼里,正是最好的年纪。青涩,鲜嫩,别有风味。那位武士大人......似乎就偏爱这样的。”

“不行。”秋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她还太小了。学习技艺可以,但接待客人......绝对不行。”

楼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朔姬,这件事......恐怕不是你能决定的。”她拿起烟杆,慢条斯理地装填烟丝,“那位大人给的礼金,足够买下三个像小梅这样的孩子了。我已经收下。过些日子,便会安排小梅过去,与那位大人见个面,熟悉熟悉。”

秋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中。他直视着楼主,重复道:“不可以。我不会让你带她过去的。”

“呵。”楼主点燃烟丝,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隔着青白的烟幕看着秋,“朔姬,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立场?你如今是花魁,是时任屋的招牌,这不假。但别忘了,是谁给了你这一切。也别忘了,你现在之所以能‘清闲’地只接待童磨一位客人,是因为那位大人付足了价钱,堵住了其他所有人的嘴,也......暂时满足了我的要求。”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但生意不是这么做的。时任屋需要更多的客人,更多的流水。你既然顶着花魁的名头,就该履行花魁的职责。童磨大人那边......你得去说。让他同意,你偶尔也需要接待其他重要的客人。哪怕是做做样子。”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冰锥:“如果你能做到,让童磨点头......那么,小梅的事情,我可以暂时压下,让她再跟着你多学两年。”

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楼主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抽着烟,等待着他的答复。她知道这个筹码有多重。这些日子,她看得清楚,朔姬对那个叫小梅的丫头,是动了真心的回护。

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更漏滴滴答答。

良久,秋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依旧平静,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更加幽深。他迎上楼主的视线,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明白了。”

“我会尽力......去和童磨大人商议的。”

时任屋最深处那间专属于朔姬的僻静和室里,熏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秋跪坐在柔软的座垫上,对面是正托着腮、七彩眼眸一眨不眨望着他的童磨。

听完秋委婉提出的、关于“可能需要偶尔接待其他重要客人以维持时任屋体面”的请求,童磨并没有立刻动怒。他只是夸张地叹了口气。

“诶——?可是我已经给了妈妈桑很多很多钱了呢。”他歪着头,白橡色的发丝滑落肩头,七彩瞳孔里流转着无辜又委屈的光,“多到足够买下好几条街的游女哦。她真是......太贪婪了呀。”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将手伸过矮几,轻轻握住了秋放在膝上的手。

童磨的手指不安分地摩挲着秋的手背,感受着那细腻温暖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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