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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万世极乐(完)(1 / 4)

事情以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方式“确定”了下来。

无惨没有离开极乐教,反而将此处暂时当作了住处。

而秋,则被教导着。教导者自然是童磨,用他那套扭曲的逻辑和不厌其烦的安抚,日复一日地,试图将秋面对无惨时那源自本能的、深刻的恐惧与厌恶,一点点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覆上一层名为顺从与理解的薄冰。

“无惨大人只是......不太会表达呢。”童磨曾这样对秋说,七彩的眼眸弯着,手指轻轻梳理着秋的黑发,“就像我引领教徒们一样,方式或许激烈了些,但初衷是好的。秋只要像对我一样,温柔一点,听话一点,无惨大人也会很高兴的。”

“高兴了,就不会再让你‘害怕’了哦。”

简直就像向上司献祭自己妻子的无能丈夫。

秋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地听着,浅金色的眼眸低垂,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疲惫。他学会了在无惨面前低下头,放轻呼吸,控制住指尖的颤抖。他学会了用最温顺的姿态,去完成那些被要求的侍奉。

就像此刻。

秋安静地跪坐在柔软的榻榻米上,背脊挺直,姿态是受过严格教导的优雅。他穿着素净的和服,墨黑的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侧脸线条愈发精致,也愈发苍白。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一种近乎易碎的宁静。

最让无惨目光凝滞的,是青年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蓬勃的“健康”气息。面色虽白,却并非病态的惨白,嘴唇有了血色,呼吸平稳悠长,指尖不再是枯瘦嶙峋,而是修长匀称,透着生命力的粉润。

这分明是......百年前,在他尚未被病痛彻底摧毁、还是产屋敷家矜贵嫡子时,能在秋身上见到的、属于正常人的、令他憎恶又隐隐渴望的健康。

秋微微垂着头,神情专注而温顺,正细心地将烹好的热茶注入面前精致的茶盏。接着,他将斟满的茶盏,双手捧起,稳稳地奉到无惨面前的矮几上。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眸望向无惨,努力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有些僵硬,眼底深处仍有挥之不去的戒备,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或泪水。

“请用茶吧......”他顿了顿,那个称呼似乎依旧让他感到一丝艰涩,但最终还是轻声吐出,

“兄长。”

尽管作为早已摒弃人类食物的鬼,清茶对他而言寡淡无味,但无惨却没有拒绝。他猩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秋,从对方低垂的眉眼,到微微抿起的唇,再到那双捧着茶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

无惨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股常驻的、因秋而起的暴怒与烦躁,似乎也因此...平息了一些?最起码,不会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轻易就被那双含泪的浅金色眼眸和疏离的态度点燃,陷入失控的疯狂与指责。

他甚至在享受。

享受这份被注视的感觉。享受秋此刻刻意展现的温顺与服侍。享受这具健康的、属于秋的身体,为他斟茶奉盏的姿态。

这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百年前,他误以为秋会陪伴着自己的假象。

他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激不起任何味觉的波澜。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你想起来了吗?”无惨忽然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有些低哑,猩红的眼眸锐利地盯住秋,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浅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轻微颤抖着,遮掩住眼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摇了摇头,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更添几分苍白无助的脆弱感。他放在膝头的手,下意识地微微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

“......抱歉,兄长。”他轻声说道,声音依旧温和、温顺,“我......并没有相关的记忆。”

无惨沉默着。

他没有因为秋的否认而立刻发怒。他只是看着,猩红的眼眸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倒映着秋低眉顺目的模样。

然后,他动了。

并非攻击,只是微微前倾身体,朝着秋的方向靠近。

一瞬间,所有的伪装几乎崩塌。秋的身体猛地绷紧,连呼吸都滞涩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气息正在逼近,如同阴影般将他笼罩。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眸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双红瞳。

无惨的脸就在眼前,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亘古不变的、仿佛冻结了时光的冰冷与不耐,还有一丝......更加深沉难辨的东西。

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抓住了秋那只放在膝头、微微蜷缩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意味。

“你很健康。”无惨低声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的指尖抚过秋手腕内侧温热的皮肤,感受着那平稳有力的脉搏,以及肌肤下充盈的、鲜活的生命力。

就连他之前强行灌入的鬼王之血,似乎也没能对这具完美的、属于人类的身体造成任何可见的破坏或侵蚀。它依旧是健康的,纯粹的,与鬼截然不同。

这让他想起产屋敷秋...在转化失败的第二年,那所谓的诅咒便开始显形。健康的假象迅速褪去,消瘦、咳血、虚弱......如同被无形的蛀虫啃食,一点点走向无可挽回的衰败。最终,在他面前,化为一具冰冷的、再也不会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的躯壳。

这样的命运......会再次降临在秋身上吗?

不。

不可以。

他已经......厌倦了。

厌倦了看着那张脸庞逐渐失去血色,变得枯槁。厌倦了听着那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厌倦了感受着生命如同沙漏中的流沙,在他眼前一点点流逝,而他,即便拥有永恒的力量,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这百年来,在追逐青色彼岸花、构建十二鬼月、享受永恒生命的间隙,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那张时而苍白脆弱、时而温柔含笑、最终凝固在死亡冰冷中的脸,总会如同最顽固的幽灵,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反复咀嚼着那段短暂相处中的每一个细节,秋的嘲讽,秋的怜悯,秋那恶毒的“祝福”,以及最终,他眼中那混合着痛苦与某种解脱般光芒的眼神。

他憎恨这一切。憎恨秋带给他的耻辱,憎恨那份高高在上的怜悯,憎恨那如同诅咒般缠绕他的话语。

但他从未深入想过,为什么这些“不堪”的记忆,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历久弥新,成为他永恒生命中无法磨灭的烙印?

为什么那张脸,会成为他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梦魇,成为比阳光更令他感到刺痛与烦躁的诅咒?

直到......他再次遇到秋。

直到他看到秋在童磨面前展露的、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包容。

直到此刻,他看着秋强忍恐惧,为他奉茶,唤他“兄长”......

一个模糊而扭曲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花,缓缓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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