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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平安京(三)(1 / 5)

冰冷的承诺,被秋日复一日地践行着。

那间终年弥漫着腐朽药味与死亡气息的屋子,成了他每日必定造访的地方,端坐在洁净的角落,浅金色的眼眸静静地、一眨不眨地观赏着。

观赏无惨如何在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中蜷缩,血沫如何染红苍白的指缝与素色的被褥。

观赏那双曾燃烧着暴戾火焰的猩红瞳孔,如何在日复一日的虚弱中,被不甘和恐惧熬煮得愈发浑浊,却依旧固执地、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观赏那具曾经还能扑上来掐住他脖子的身体,如何一点点被病魔抽干血肉,嶙峋的骨骼在单薄的皮肤下显出狰狞的轮廓,最终连坐起身都成为需要耗尽全力的奢望。

秋的眼中,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愉悦,但总是迅速被一层更厚重、更完美的关切所覆盖。他的唇边永远噙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柔弧度,温柔的说:

“兄长今日的气色,比昨日红润了些呢。”

“定是药起了效,兄长很快便能下床走动了。”

“这是医师新寻的方子,用了极珍贵的药材,兄长务必一滴不剩地饮下。”

“看着兄长受苦,真可怜啊......请一定,要为了我们活下去啊。”

每一句“关怀”,都像一把迟钝的锈刀,反复切割着无惨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最初的暴怒、嘶吼、摔砸,渐渐沉寂下去。并非麻木,也非认命,而是所有滔天的恨意、蚀骨的恐惧、焚心的不甘,都被强行压缩、锻打,沉入骨髓最深处,凝结成一种粘稠的、更为黑暗的东西。

他不再用言语回应,只是用那双日益深陷、却始终不曾熄灭猩红火光的眼睛,沉默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秋的身影。目光沉重、阴冷,带着刻骨的毒,仿佛要将眼前这张温柔含笑的脸庞,连同其上每一丝虚伪的纹路,都深深镌刻进自己即将堕入炼狱的灵魂里。

正如秋所说,他的世界,如今只剩下这一张脸,这一个声音。

父母早已当他不存在,仆役视他如瘟疫避之不及,整个产屋敷大宅,早已将他默认为一具尚未入土的尸骸。

愤怒、厌恶、恐惧在他胸腔里日复一日地发酵、膨胀,几乎要撑破这具残破的皮囊,可最终,他只能躺在这里,用那双眼睛,无声地承受着一切。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这样,一日日,一夜夜,在秋温柔的注视与关切的话语中,苟延残喘。

就这样,无惨活到了来年春天。残冬的最后一点积雪终于消融殆尽。

无惨独自躺在昏暗里,身体内部却像燃着一把火,让他口干舌燥,意识昏沉。他死死咬着牙关,枯瘦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勉强维系着一丝清醒。

为什么......还没来?

那个该死的产屋敷秋,今天为何迟迟不见踪影?

难道他也厌倦了吗?还是说,他终于也像其他人一样,认定自己已经是一具死物,连前来观赏取乐的价值都没有了?

扭曲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缠紧他的心脏。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可以这样被遗忘?被抛弃在这孤独、阴暗、散发着自身腐臭的角落里,静静等待最后的消亡?

剧烈的情绪冲击让他喉头一甜,腥热的液体猛地涌上。

“咳咳!咳——!”他猝不及防地伏倒在冰冷的榻榻米上,撕心裂肺的呛咳震动着单薄的胸腔。暗红色的血点溅落在苍白的手背和被褥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痕迹。

无惨的瞳孔剧烈收缩。难道......真的到头了?就在今天?在这被所有人遗忘的时刻,孤独地、像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咽气?

不。

他绝不接受!凭什么他要如他们所愿地死去?!

就在绝望与不甘即将吞噬他最后一丝神智的刹那——

“吱呀。”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初春的阳光,带着吝啬的施舍,斜斜切入门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光带,却丝毫无法触及房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病气。

光影交界处,秋的身影立在那里,手中并非往日的药碗,而是一个素白的花瓶。瓶内斜插着一枝腊梅,花开得正盛,鹅黄的花瓣娇嫩欲滴,可那断口处参差不齐,还牵扯着几缕未被利落斩断的木质纤维,似乎是被蛮力硬生生扯断。

“抱歉,兄长。”秋的声音依旧温和,他侧身进来,反手将门重新合拢,宝贵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

昏暗再次成为绝对的主宰。

“今日有些琐事,来迟了。”

他走进来,目光并未落在榻上咳血的无惨身上,而是优雅地将花瓶放置在离床榻不远的矮案上,仔细调整了一下梅枝的角度,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侧身,垂眸看向榻上狼狈不堪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无惨嘴边和榻上的新鲜血渍,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兄长怎么又将房间弄脏了。”他淡淡地说,浅金色的眸子,与无惨那双因剧烈咳嗽和滔天恨意而灼亮猩红的眼睛,平静地对视。

随即,那蹙起的眉头舒展开,熟悉的、温柔的微笑重新爬上他的嘴角。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在无惨身侧缓缓跪坐下来,近距离地端详着对方灰败如死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的脸。

“不过,”他轻声细语,如同在陈述一个愉快的事实,“兄长今日的气色,看起来倒是比昨日......好了不少呢。”

好了不少?

无惨的胸腔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引发又一阵压抑的呛咳。

这个恶魔!这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他来这里,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关怀,只是为了亲眼确认他的痛苦,欣赏他的狼狈,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嘲讽!

他能感觉到,那传说中的二十岁死限,正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一寸寸压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浓重,几乎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不......他不能死。

绝不能如他们所愿!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变成什么模样,他必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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