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平安京(二)(2 / 3)
药碗被撞飞,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再次泼洒开来,浓烈苦涩的气味弥漫。
无惨将秋扑倒在凌乱的榻榻米上,双手死死掐住了对方的脖颈。他眼中是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杀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而被他压在身下的秋,眼中却连一丝惊慌也无。他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看着上方那张因仇恨和虚弱而狰狞的脸。
然后,他抬起手——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掴在了无惨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伴随着短暂的耳鸣和眩晕。无惨愣住了,掐住对方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不可置信地瞪着身下的人。
“冷静一点啊,兄长。”秋微微支起上半身,脖子上还残留着被掐出的红痕,嘴角却已经重新勾起了那抹熟悉的笑容。他就这样近距离地与无惨对视着,声音轻柔,“不要动怒。”
“毕竟,以您现在的身体......”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无惨刚刚被打、仍在发烫的脸颊,像在安抚,“还什么都做不到呢,不是吗?”
无惨瞳孔紧缩,胸膛因愤怒和缺氧而剧烈起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无数恶毒的诅咒涌到嘴边,却被那记耳光带来的、冰冷彻骨的现实感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看着秋浅金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狼狈、虚弱、不堪一击。
他知道,秋说的是对的。
至少此刻,他什么都做不到。
“......真抱歉,兄长。”秋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体贴。他轻轻推了推无惨的肩膀,“请起来吧。我会让医师过来,重新为您配药。”
无惨僵持了几秒,最终,那股支撑着他扑杀过来的暴怒之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泄去。他松开手,有些踉跄地从秋身上爬开,重新坐回冰冷的榻榻米上,垂着头,不再看对方一眼。
他别无选择。
“好了。”秋也坐起身,抬手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襟和长发,指尖若有若无地抚过颈间被掐出的红痕。他看向沉默不语、浑身散发着阴郁气息的无惨,眼中依旧是那副一成不变的、完美到虚假的温柔。
“请兄长稍等片刻。”
他起身,踩着满室狼藉,如同踏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无惨重新隔绝在那片弥漫着药味、血腥味和绝望气息的黑暗里。
初雪悄然而至,细密的白色覆盖了庭院枯寂的假山与石径。
秋独自站在雪中,仰面任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颈间,融化成微湿的寒意。他伸出手,一片完整的雪花恰好落在指尖,瞬息间便化为一滴微不可察的水珠。
“大人,请回屋吧,当心寒气侵体。”身后的佣人捧着厚重的羽织,语气里是真切的担忧。
“无妨。”秋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收回手,转而问道:“兄长近日......身体可还安好?”
他已许久未去那间弥漫着病气的屋子了。并非遗忘,只是最近的日程被填得很满——父亲的引荐,各色贵族的宴请,以及,一桩几乎已板上钉钉的联姻。那位出身高门的小姐,据说性情温婉,与他甚是相配。
“少主他......”佣人略一迟疑,避重就轻道,“天气寒冷,难免有些不适,但还算安稳。”
实际上无惨现在就连起身都很苦难,只能躺在榻榻米上,盖着被子,就连愤怒都无法发泄,更别提说那些怨毒的话了。
“看来,我确实冷落兄长许久了。”秋轻轻喟叹,浅金色的眼眸在雪光映照下,掠过一丝幽微的亮。
“大人!”佣人忍不住出声劝阻,“这样的天气,很容易沾染病气......”
“也没办法啊。”秋温和地打断,语气里满是无奈,“毕竟是兄长嘛。”
佣人低下头,心中涌起更深的敬意与期盼。
这样的主人,才是产屋敷家真正的未来。而那个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少主......真希望他能早日解脱,让所有人都获得安宁与幸福。
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暖炉烘出的热浪与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隐约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暖炉里跳跃的火光,在墙壁上投出摇晃不定的影子。
无惨就躺在那里,裹在层层锦被之中,一动不动,像一具已然入殓的尸首。
直到秋的脚步声停在榻边,阴影笼罩下来。
“医师新配的药,效果如何?兄长。”秋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那具“尸首”似乎被这声音注入了某种残存的生机。被褥下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无惨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用胳膊肘支撑着,将自己的上半身从榻上抬起了一点。
昏暗的光线下,他瘦得脱形,唯有一双眼睛,猩红得如同燃尽前的炭火,死死钉在秋的脸上。
“......我还以为,”他的声音嘶哑干裂,“你死了呢,产屋敷......秋。”
浸透着这段时间被彻底遗忘、在绝望中缓慢腐蚀的恨意。这个口口声声要他活下去的家伙,自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将他独自抛在这口等死的棺材里。
骗子。
全都是骗子。
他们都盼着他死。
可越是如此,那股从骨髓深处榨出来的、扭曲而炽烈的求生欲,就越是疯狂地燃烧起来。
他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他要活下去!
“怎么会?”秋对他的恶毒恍若未闻,脸上甚至绽开一个更温暖的笑意。他自然地屈膝坐下,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无惨的额头。皮肤相触的瞬间,传来不正常的滚烫。
“有些发热呢。”他收回手,语气体贴,“最近感觉如何,兄长?”
无惨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他不想再在这个人面前展露任何虚弱和狼狈。上次那记响亮的耳光,已经足够他铭记。他攥紧了藏在被褥下的、骨节突出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住最后一丝扭曲的“体面”。
“再好不过。”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狠厉,“我......不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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