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锚点(1 / 2)
媒人从苏家回来的那天傍晚,梁母站在灶房里熬了整整一锅红糖鸡蛋,端到堂屋,亲手盛了一碗递给儿子。梁钰接过去几口吃完,碗底剩下一点糖水,甜得发腻。
梁父坐在上首端着茶碗,看儿子的眼神比往常柔和许多。
“定了就好。”梁父说,嗓子有点发紧,“定了就好。”
梁钰没说话,把碗搁在桌上。
梁母在旁边坐下,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絮絮叨叨说着要准备些什么。新房要收拾,家具要打,酒席要订,衣裳要做,一样一样数过去,像是怕漏了什么。梁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神色很是温和。
夜深了,梁钰回到自己院子。
梁母见梁钰走了也不说了,盛了碗红糖鸡蛋坐在椅子上慢慢吃着,看着对面的老伴,忽然叹了口气。
“老二这回,总算是定了。”
梁父嗯了一声,端着茶碗没抬头。
梁母放下碗道:“前两年他刚回来的时候,那个样子,你是没看见。”梁母的声音低下来,“成天不说话,一个人钻进林子里,一待就是两三个月。我说什么都不听,劝也劝不动。”
梁父放下茶碗,抬头看着梁母。
梁母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点笑:“现在好了。自打跟苏家那孩子好上了,人也安生了,不去山里一待那么久了。隔三差五回来,还知道帮着干活。”
梁父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慢说了一句:“苏家那孩子,不错。”
梁母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模样好,性子也好。知根知底的,不像那些……”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梁父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梁钰刚回来那阵子,村里村外来说媒的踏破门槛。梁母一开始还热心地张罗,后来慢慢就冷了。那些人眼睛里头的算计,藏都藏不住。梁钰身上有补偿银子,又是村长家的儿子,自己还能打猎赚钱,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一块肥肉。
有一个没分寸的,头回上门就问梁钰在军中的官阶,问拿了多少补偿,问家里的田产归谁。梁母当时脸上还挂着笑,等那人走了,刚关上门,脸就沉下来了。
还有镇上的富户托人来说愿意把女儿嫁过来的,条件是分出去单过,还要在县城里置一处宅子。梁母还没开口,梁钰正好从外头进来,听了一耳朵转身就走了。
梁母追出去,梁钰已经走远了,背着篓子直直地往山里去。
那一去,又是一个多月。
后来梁母就不再张罗了。梁钰愿意娶就娶,不愿意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再说,她也不想让那种眼皮子浅的人进门。
现在好了。
苏家那孩子,虽然家里穷些,可人家本分。那么大的灾荒逃难过来的,爹娘都是正经人,把孩子教得知礼懂事。苏母那手绣活,梁母见过,那是真功夫,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出来的。这样的人家,即使穷,骨头也是硬的。
不像那些……
梁钰进了里屋,点上了灯,拿出苏青鱼送的帕子,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刺绣,发了很久的呆。
在战事将要结束时,人性的恶总会像泉水一样迸发出来,丑恶难言。
梁钰想起战场上的事,那些他从来不愿跟人提的事。仗打到快要结束的时候,人心反而比打仗那会儿更乱。他见过最好的兄弟转身捅了同伴一刀,只为了多报两个军功。他见过最硬骨头的汉子跪在地上,舔靴子,喊爷爷,只为了活命。
那些嘴脸,他看得太多了。
有人巴结他,有人讨好他,有人在他面前点头哈腰,转过头去就骂他不知好歹。他立了功,当了小旗,从前那些对他爱搭不理的人忽然凑上来,笑得满脸褶子,说的话一个比一个好听。
梁钰厌烦得很。
厌烦到不要升官的机会,毅然从军营里出来,拿了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到绵村,本以为能清净些,可那些说媒的人登门,眼睛里算计的东西,跟战场上那些人也没什么两样。这家姑娘的爹在镇上开着铺子,那家哥儿的舅舅在县里当着差,说起来天花乱坠,说到底不过是看中他手里那点银子,看中他爹是村长。
梁钰索性钻进山里,一待就是两三个月。
山里头清净,没有那些嘴脸,没有那些算计。打猎,劈柴,睡觉,日子简单得很。偶尔下山,也是天不亮进村,天不黑就回山,尽量不跟人打照面。
娘总担心,爹也担心,大哥和嫂子也担心。
梁钰知道。
可他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安他们的心。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日子就那么过着,不好不坏,不上不下。
直到那个雪天。
直到在山上碰见那个眼眶红红的小哥儿。
梁钰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粝的,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茧。这双手染过血,杀过人,也替人劈过柴,填过水缸,盖过被子。
小哥儿在怀里的感觉他还记得,软得不像话,身上带着香,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往人怀里送,给了点好就满眼依赖,自个儿过得那么差,最好的布还给自己做鞋,做衣裳,怎么样都肯,要什么都给。
第二天一早,梁母过来了,手里拿着块布料,藏青色的,厚实得很。往儿子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
“娘再给你做身新衣裳,等成了亲,就是夫郎给你做衣裳了。”
梁钰站着任她比划,梁母比划完了,放下布料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娘我这些年,就操你这门子的心。你哥成亲早,孩子都多大了,你倒好,钻进山里就不出来,我叫也叫不动,说也说不过。”
梁钰垂着眼不说话,梁母叹了口气,眼里却带着笑:“总算定了,定了就好。苏家那孩子,我见过几回,长得俊,性子也好,是个会过日子的。”
梁钰嗯了一声。
“他娘也是个明白人,孤儿寡母的不容易,把儿子教得这么好。往后,你就有了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别再动不动往山里一钻就是两三个月,叫我和你爹担心。”
梁钰看着梁母鬓边的白发,眸光动了动。梁母也是苦过来的,现在日子好了,模样看着年轻,白发却难以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梁钰认真得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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