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1 / 7)
京都城,宣南坊柳家。
傍晚时分,柳宅的正房门口悄悄压上了红色的喜纸。
房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床褥换成大红色的喜被,一对喜蜡在高堂正中央的桌上荧荧烧着。
一顶小轿停在柳家的后角门门口,橘儿和月娘扶着身穿嫁衣的方蘅从轿子上下来,自从柳时鸿出事后,柳老夫人便遣散了大半奴仆。
如今柳老夫人病重,柳时鸿腿脚不便跛了一只脚,现在还坐着轮椅上,不便出门迎接方蘅,方蘅嫁过来,除了柳老夫人的贴身仆妇高嬷嬷再无其他人相迎。
她手中举着团扇,一直走到柳老夫人的房门口进去,此时柳时鸿已经换好新婚礼服。
二人便在柳老夫人的病床前拜堂成亲。
大夫说柳老夫人的日子不多了,若能冲喜或许能残喘些时日,且柳老夫人生前最大的愿望也是看着柳时鸿成婚。
她咳嗽几声,由着高嬷嬷扶起来,方蘅赶紧靠过去,知道柳老夫人是有话对她说。
“蘅娘,咳……你……咳,你实在是个好孩子,可我跟时鸿都不想耽误你,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方蘅看向柳时鸿,不过才过去短短几月光景,他原本英俊的脸颊消瘦得几乎凹陷下去,曾经眼中意气风发的光芒也消失不见,眼中宛如遮挡了一片沉重的阴翳,取而代之是消沉低落。
他入狱前本就被沈越打伤,入狱后又经过了严刑拷打致使病情恶化,最终出狱之后左脚彻底跛了,成了一个行动都不能自便的废人。
柳时鸿沉默片刻,也道:“蘅娘,我晓得你的心意,你不必觉得对不住我,能与你相识相知是我柳时鸿三生有幸,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皆是阴差阳错,并非出自你我之愿,你何苦要为了我牺牲你的终身幸福?”
柳老夫人和柳时鸿的话也愈发坚定了方蘅要留下来的决心,她说道:“柳郎,我与你有缘分不是吗,兜兜转转我终究还是嫁给了你,如果没有那些‘阴差阳错’,嫁给你这般的郎君是我方蘅的平生夙愿,可惜我命不好,第一次所托非人,第二次才遇见了你。你与老夫人不嫌弃我是再嫁之身我便已是感激涕零,还望你与夫人能够成全我的心愿,我这辈子嫁给你绝不后悔。”
柳时鸿听罢她这话,心中仿佛有团火热热地烧了起来,若非他竭力隐忍,恐怕已是潸然泪下。
方蘅想扶着他站起来,他却拒绝了方蘅的搀扶,一步步一瘸一拐地走到方蘅的面前,看着眼前这个因在一身明艳嫁衣衬托下美丽得不可方物的女子。
“蘅娘,谢谢你愿意嫁……”
话音未落只听一人怒声喝道:“我看谁敢娶方蘅!”旋即一支离弦之箭“嗖”的一声飞射了过来,几乎是擦着柳时鸿的后颈将他身后桌上的一支喜烛射了个对穿!<
柳时鸿只觉后颈处一片温热,身体下意识地向前扑去,他本就腿脚不便,眼下若非方蘅扶着,只怕早就狼狈跌倒在了地上。
这时沈越才带着人从门外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他攥着柳时鸿的衣襟一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一拳头就挥了过去,登时把柳时鸿砸得从地上爬不起来。
“柳郎!”
方蘅失声尖叫,她急忙来拉沈越,一向温婉的她不顾形象地破口骂道:“你闹够了没有,你这个疯子,你不是人!”
沈越抓住方蘅甩过来的巴掌,“蘅姐,就算你不肯嫁给我,也不能眼瞎到嫁给一个前途尽毁的瘸子!”
“住口!”方蘅气得脸色涨红:“若不是你,柳郎他也不会……你这六亲不认冷血无情的疯子,你连自己的亲姑姑都能够背叛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你也不配得到别人对你的真心!”
“好,我不懂不配。”
沈越冷笑一声,直接将方蘅从地上扛了起来,一脚踢开从地上爬过来欲要阻拦他的柳时鸿,抱着挣扎的方蘅扬长而去。
“这是抢人、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啊!”
柳老夫人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歪头昏死了过去。
……
方蘅如是骂沈越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梁国公沈继宗下狱之后,赵国公沈嗣祖不仅没有步自己亲兄弟的后尘,反而在举证沈继宗谋反一事上立下大功。
树倒猢狲散,沈继宗一倒台,沈皇后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太后党同伐异,皇后党在太后党的围剿下该贬的贬该杀的杀。
太后出身武定侯府,武定侯郭松是太后的二弟,私底下为了稳固二人的同盟关系,郭氏欲将侄女郭四娘嫁给沈越,沈嗣祖也为自己的女儿沈静宛定下了与郭松次子郭彪的亲事。
这郭彪人没什么本事,前不久还被太后提拔为羽林卫指挥使。
日子都算好了,只能年后开春双方便把人嫁过去。
得知方蘅与柳时鸿即将成婚,沈越不管不顾地就冲到柳家抢亲,将方蘅掳到马上抢回了家。
他本以为方蘅会害怕、至少也要愤怒地扇他几个巴掌才能解恨,毕竟得知此事后他的父亲沈嗣祖就是这么甩了他几个巴掌,让他尽快解决了方蘅,不要让郭太后得知此事毁坏沈郭两家的亲事。
沈越不肯听从沈嗣祖的话,因为那场亲事在他眼中分明是羞辱,羽林卫指挥使本来应该是他的位置,拱手让给一个只会吃喝嫖赌的纨绔叫他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
沈越把方蘅在房中关了三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却唯独不敢来见她。
等第三日来见她之时,没有想象中的愤恨与辱骂,方蘅只是满脸憔悴疲惫地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沈越。
“看着我痛苦,你便满意了?”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大红色的嫁衣,神情无喜亦无悲,宛如一尊精致美丽的木头观音般。
沈越喃喃说:“我没有想看你痛苦,可你分明就不喜欢那柳时鸿,为何要委屈自己嫁给他!”
“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你,不是你来横插一脚,他才是我方蘅这辈子会要嫁的郎君,你还不明白吗?”
方蘅苦笑了一声,“二爷,我不求显贵荣达,这辈子只想要恬淡平静的生活,这些你都给不了我。你与我,就像两根永远无法并行的琴弦,且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你我更绝无可能!”
“不,我不相信那些劳什子!我只信命,是老天爷叫我遇见了你,让我救了你,又让我在生死攸关之时为你所救。蘅姐,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为何你现在要这样伤害我,你忘记当初在淄川城时你是如何照顾我的了吗?”沈越的声音近乎乞求。
他自幼便失去了生母,沈皇后和奶娘卢氏对他是很好,却始终无法填补他心内那个贫瘠的洞。
在见她的第一眼他便被方蘅身上那种忧郁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了,起先是怜惜,后来哪怕是听她柔声说一句劝慰的话,他心中也觉无比满足。
方蘅的身上仿佛有一种温柔而母性的力量,那些幼时没有得到的温暖在这个女人身上奇迹般地得到了充盈,在她身边他便有家的感觉,哪怕她仅仅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只要如此刻靠在她的膝上他便觉无比安心。
方蘅说道:“不,我没忘,我不过是从来没有看清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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