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 / 4)
“是吗,”傅芙伸出手,“我看看。”
但数据还没传到傅芙的光脑上,实验室外的玻璃走廊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他的身影慢慢映在两面透明的防护玻璃上,像是刚刚走进实验室来。
他抬起头,看向傅芙,沈月璃陪伴在那人身边,伸手:“封教授。”
两人走在环形的玻璃长廊上,青天白日远远跟在后面,手上的光脑都是预备报警状态,黑井基地做的最好的就是安保系统,只要报警,看似真空的玻璃走廊会立刻锁定教授的坐标,走廊中部打开竖起防护墙,对教授四周形成封锁。
对涉及军事机密的重要实验基地来说,这样的花费不算浪费,基地本身就陈列了多项重大机密内容,仪器也带有研究记录自动上传及销毁系统,就是为了避免反叛军炸毁研究基地的事再次发生。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保护对象自然是教授本人。
但沈月璃尤嫌不足,所以当两个人看似在无人的玻璃走廊里谈话时,隐形士兵其实已经驻守在各个关键出口,沈月璃发现了,对于教授安全这一项,她们最好阳奉阴违。
也是因此,听到两人的谈话内容是不可避免的。
封硕:“当初你要入驻北部战区,我向联盟委员会提交了一封举报信。”
傅芙:“我知道。”
封硕错愕地停住脚步。
傅芙也站定,平静地看向封硕。
封硕猜到北部战区可能会向傅芙透露举报的事,不然按照她如今在北部战区拥有首席教授身份和首席科研团队的地位,那封举报信早已生效。
星际的审核制度就是这样,不论你过去的履历多么清白,一旦涉及到军工项目,所有相关记录都会被仔细查阅,如果不是北部战区从中拦截,那傅芙成为首席教授根本就不是能不能公开身份的问题。她会立刻遭到联盟委员会的传讯。<
可封硕不知道北部战区连这个也向傅芙透露了。毕竟他虽然是第五科学院的特级教授,相对傅芙来说还是好拿捏得多。封硕语气复杂:“我以为,你就没有向我报复,就是不知道,还以为,北部战区是为了保护我这个心生嫉恨的小人……”
他有些自嘲,现在看来,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傅芙平静地往前走:“您说的是事实,而且我也未必不希望那封信抵达联盟委员会的案头。如果举报真的生效了,也许我还要谢谢您。”
封硕沉默良久,低声:“你为什么要背叛星际联盟?”
傅芙往前走,没有回答。
封硕却停在原地,语气痛惜:“以您的能力,可以做出很多惊艳的研究,您可以很轻松地解决现在困扰联盟的很多问题,挽救很多人的生命……”
傅芙转头:“我还没有这么傲慢,以杀人犯的身份自居,还能堂而皇之地说要拯救许多人的性命,至于您所说的研究,那是知识的力量,不是我的。”她看着封硕,很奇特的是那眼光里竟没有被误解质疑的怒气,而是一汪平静的湖水:“您和我都是知识流动时经过的载体,是科学眷顾了我们,而不是我们可以侥幸地说,我们传播了科学对吗?”
她看着玻璃走廊外的星空:“科学就在那里,不是你也会是我发现它。”
封硕还是不能理解:“但我们就是因为团结一心才建立了星际联盟……难道您也认可,科学是少数特权人的吗?星际联盟追求的就是自由和平等,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您表现出来的是认可星际联盟的意志,行动上却被判为叛国罪。您应该知道,对顶级科学家的判罚要经过三级乃至四级法庭,需要百分之九十以上参与审判人员同意,才可能给您定罪,更何况是叛国罪。”
封硕盯着她:“我不知道您是如何向北部战区说的……这一点今天也不重要了,这样的成果确实足够北部战区让步,但是在这里,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情况下,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您会被判为叛国罪吗?您到底做了什么,错到什么地步,之前说她母亲被您害死的军人,到底是谁?”
傅芙看得出来,封硕大概以为自己引起了某场战争,或是在反叛军或某个敌对势力的诱惑下出卖了某种危及联盟安全的机密,这才导致她被判处如此严重的罪名,这也是他始终不肯接受傅芙接触这么高级别机密的原因。
然而他却是清醒的。傅芙之前看到过“言出法随”的作用,要改变某个词条,词条也必须是所改变人物本身就拥有的。所以词条对封硕的影响,敌不过根深蒂固的,对叛国深切的厌恶。
对封硕说谎,大概无效。
傅芙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事件弹出之后才说:“我不知道。”封硕面带错愕,还不等他重复,请傅芙不要敷衍和愚弄他,傅芙就伸出手,开启手环的心率及体征展示功能。
这项测谎技术,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普及。
傅芙就这样平静地看着他:“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被给予叛国的罪名,但也许他们认为我叛国了,那我就叛国了吧。”
封硕比刚才还错愕,他猝不及防上前两步,简直难以置信,难以理解:“您不知……您在每次审判过程中都有申诉的时机!即使您没有借口申辩,但只要您的学生或者好友在其中运作……”
傅芙似乎是回想了一下,她的动作、思绪如此轻盈,好像这么严重的罪名,对于一个顶尖科学家头脑和健康的如此可怖的摧残,对她来说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判决,一个她给他们如何处置她,她都不会反抗的机会。于是傅芙就在这种刺痛其他人的平淡里说,她甚至笑了下。“或许吧。”
她没有再继续发表看法,只是说:“从我记事开始,世界就一直在欺骗我,唯一不加歪曲,呈现在我面前的只有科学,你看现在的这些星云,它们的扩散震荡,不规则分布是多么美啊,不会因为任何偏见改变它原本的面目。但是,人只要睁开了眼睛,看这层美丽的景色,就难免会失真。我以为科学永远不会欺骗我。”
她看着那些和她仅隔着一层玻璃的星云,心跳呼吸开始出现波动:“原来它们也会欺骗我,在我送我的亲朋好友去拥抱它的时候,制造喧嚣,制造哗然,甚至,制造毁灭。”
封硕跟着看过去,但他并不理解傅芙的意思。但他看着傅芙的神情:“您没有提起上诉,没有申请科学家人身保护或是科研救助,甚至没有保存一些科研成果用于保护自己吗?”
“星际的入狱流程如此烦苛,空中岛是所有监狱中囚犯最穷凶恶极,管理最严密的,连平时探视都不允许,更遑论让您进行相关的研究……”他忽然就懂了:“从一级法庭到四级法庭,您始终没有开口为自己做过辨述?您难道完全就不在意,从顶尖科学家变成阶下囚的后果……”
傅芙并不回答,只是低下头,想起一件事:“在我入狱的时候,我看到接我的穿梭舰舰体表面缝隙里,生长出一株紫色的鸢尾花,舰艇穿梭摩擦高温,那样的极端环境里,竟然有那样一株美丽的生命。那个时候我就决定,如果我死了,一定要授权他们解剖我的大脑。”
她笑着抬头:“植入机械耳蜗后我的记忆就不可提取了,他们像对待玻璃人一样对待我,可是没有人比我更知道,没有活水的鱼缸承载这些宝贵珍珠的痛苦。”
她居然把自己的比作鱼缸。科学的奥秘就像她头脑里倒不出来的珍珠。
这个若没入狱,现在或许早已闻名星际的科学家竟然感到疑惑:“他们为什么就从来不觊觎科学的沙滩上,我偷来的这些珍珠呢?难道他们不想把它们从我脑子里倒出来,不想让它不再受一个愚昧大脑的束缚吗?”
封硕没回答,他完全被震在当场,都无法回答,当然是因为一个科学家的大脑,和科学家本人,是不同的,连那位旧人类闻名遐迩的大科学家,不也是死后才被解剖吗?而她只能寻求死后解剖的原因竟然是,她有机械植入物,无法承受活着时记忆提取手术的风险。
傅芙却好像已经得到了回答,神情恢复平静:“他们不敢这样做。我想解开1111禁令的束缚,不仅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失去留恋,更是因为我清楚我的局限只会使得我脑海里的科学更加的歪曲。只有死亡能让它清晰地呈现在它的孩子们的脑海里。我只是一个载体。”
傅芙收回视线:“可是他们却要求我继续对那些知识加以可笑的创造。”
封硕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发现竟然是低沉的,沙哑的:“您对它们的创造绝不是可笑的,但如果您当时发出了反对的声音,您肯……不,当时您的负责人肯稍微地保护一下您,您都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我不明白。您为什么……”
傅芙沉默地往前走,封硕这才吃惊地发现即使她已经是战区的首席科学家,走在玻璃长廊时的动作,仍像在空中岛里时,背负着镣铐,枷锁。物质上的枷锁已经解除,精神上的枷锁有消弭的一天吗?
傅芙:“您难道就不想一窥我脑海中的奥秘吗?”
沈月璃变色,还没下令,封硕已经完全僵住,眼睛对上傅芙那平静、深邃的双眸,她得到答案般转回视线,可在场听到这句话的人心跳还没平复。
封硕似乎想逃避,喃喃:“这都是法庭的责任,委员会的责任……”他在她身后念叨,从始至终,傅芙却没给过他任何回应,封硕忽然感觉自己像当初知道她被判刑,汲汲营营想要营救她的科研人员。
他们都珍视的大脑,她不珍视,甚至想以死亡实现科学知识本真的“释放”,他们畏惧的身败名裂,她也毫不在意。封硕忽然问:“难道还有像我一样的人误解您,导致您的项目屡屡受阻,甚至失败,您也不在意吗?”
怎么会有人完全不在意被扣上怎样的罪名呢?可是傅芙大可以编造一个理由,哪怕被反叛军诱骗了也可以,有了hws平台在前,封硕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持有之前的偏见,但她却那么诚实地给出了一个完全没有可能被他视为她无辜证据的理由。
她说她不记得了,全程,她都是无意识的。
沈月璃却想到一种可能。那个时候,恐怕教授就已经患病,完全无法自主自己的意识了,或许她在他们疾言厉色指控时,也曾轻轻地抬起头看过那些急切想给她定罪的人一眼,却没有给予他们压迫,而是恍神。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