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陛下(1 / 1)
“礼不可废。”凤鸾说得很轻。
白泽喉头一哽,眼眶瞬间泛了红。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那双执拗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凤鸾喘息了片刻,似乎攒了些力气,又开口了。这回他的声音更轻,像是说给白泽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阿泽,日后我……我要是不在了,你也要时刻记着这句话,好……监督陛下。”
“阿鸾!”白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心慌,“陛下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他不需要别人的监督,你能不能别……”说这些丧气话了?
最后几个字,他到底没能说出口,嘴唇哆嗦了两下,硬生生咽了回去。
“阿泽,国无监督,便不国。这与陛下的年纪无关。”凤鸾微微阖了一下眼,又缓缓睁开,那双眼睛里映着车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天光,苍白而平静,“罢了……咳咳……别让陛下等着我们……”
说到“陛下”二字时,他忽然心急起来,像是怕皇帝久等会生出什么事端,竟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他猛地一撑手臂,双腿用力想要蹬直,可那身子早已被掏空了,四肢虚软得像一团败絮。只听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地跌落了回去。
白泽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稳稳扶回怀里。那冲击力震得凤鸾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胛骨在白泽掌下一耸一耸的,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怎么样?还好吗?”白泽的声音都在发颤。
凤鸾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似乎在强忍着翻涌上来的腥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晃了晃自己愈发沉重的头,那动作迟缓得像被什么压着。随即,他轻轻抓住白泽的手,指尖冰凉,指节泛白。
“下去吧……”
可是此时,他浑身上下已经像刚从水里被打捞上来的一样了。额发湿透了,贴着苍白的皮肤,鬓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透了领口。那一身特意换上的朝服,背后已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白泽不再多说,与窦唯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掺住凤鸾的胳膊,把他从座椅上扶起来。起初凤鸾身上几乎使不上劲,两腿像踩在棉花上,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全凭白泽死死抱着他往上提,才能勉强离开座椅。白泽的臂膀勒着他的腰背,能感觉到那副骨架轻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就这样,白泽半扶半抱地将凤鸾“拖”下了马车。车辕处有个矮凳,凤鸾的脚踩上去时滑了一下,白泽赶紧揽住他的腰,几乎是把他悬空提了下来。待到双足落地,凤鸾浑身都在打颤,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白泽和窦唯赶紧左右撑着他的两边腋下,帮他保持直立。
凤鸾低着头喘息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来。
皇帝已经下了坐辇站在不远处等了有一会了。明黄色的龙袍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可那位年轻的帝王却顾不上仪态,他直直地望着这边,嘴唇微微张着,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待到看清凤鸾的模样,看清那张瘦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看清那副随时都要散架的身骨,皇帝的眼眶立刻就红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舅舅……”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一个少年天子在人前不该有的脆弱。
凤鸾比他离开时更加虚弱,几乎站立不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散似的。可他就那样站在萧瑟的春风里,微微弯了弯嘴角,朝皇帝点了点头。
臣……参见陛下……陛下近日可好?”
凤鸾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一出口就被城门口的春风吹得零零散散。他勉强撑着精神,在两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想要曲膝。膝盖刚弯下去,整个人便晃得厉害,像一棵随时会被连根拔起的枯树。
“舅舅不可!”皇帝见他要跪,顿时慌了神,飞一般地奔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少年的手劲不小,可这一托,掌心却触到了硬邦邦的骨头,处处硌人,仿佛那身袍服下面裹着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副随时要散架的骨骼。皇帝的眼眶顿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凤鸾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朕一切都好。倒是舅舅你……比离京那日,又清瘦了许多。”他拼命忍着哭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像是在说服自己,“身体怎样?是不是就快痊愈了?”
他问得那样小心翼翼,那样满怀希冀。即便凤鸾的样子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即便那双眼睛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皇帝依然固执地相信,或者说,他根本不允许自己去想那个可能性。在他年幼的世界里,舅舅怎么可能会走呢?舅舅永远都会在的。
凤鸾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执意要跪。
小皇帝无奈,只得松开手,退后半步,忧心忡忡地看着白泽和窦唯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凤鸾艰难地弯下膝盖。
凤鸾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城门、龙辇、皇帝的黄袍,全部搅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本能地任由白泽和窦唯带着他往下跪。他的头根本抬不起来,软绵绵地垂着,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可即便是如此,他还是凭着刻进骨头里的规矩,把那君臣之礼完成得无懈可击。
“臣……叩见陛下……”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皇帝说了“平身”,声音已经哑了。白泽和窦唯赶忙用力搀着凤鸾的胳膊往上提,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可就在这时,麻烦来了。
凤鸾的身子刚被提起一半,忽然猛地一沉,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的双腿打弯,膝盖重新磕在地上,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瘫。白泽和窦唯两个人同时发力往上提,竟然提不住,反而被他带得趔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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