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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途中(1 / 1)

黑色的氅衣毛领衬着凤鸾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显得那张脸更白了几分,白得几乎要透明了,白得像是随时都会在日光下消融成一滩雪水。

白泽看了片刻,心底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层薄雾逼了回去。

“弄好了,可以走了吗?”龚唯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肩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他看了看床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凤鸾,目光在凤鸾那张惨白的脸上停了停,随即移开。

白泽点了点头,紧了紧床上人身上的大氅,俯身将凤鸾稳稳地抱了起来。凤鸾的身体很轻,比白泽想象的还要轻,这段时日的高热将他折磨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白泽抱起来的时候甚至觉得怀里轻飘飘的,像抱着一片枯叶。

他当先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停好了马车,护卫们整装待发,没有人说话,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凝重的沉默。他们都知道凤鸾的身体状况,也都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

凤鸾现在一刻都受不得风,所以马车就停在卧房门外,一掀帘子就可以直接进去。

白泽抱着凤鸾弯腰钻进车厢,在确认身后的人没有吹到风之后,才松了半口气。车厢里比外面暖和,龚唯比他先进来,已经在角落里燃了一个小炭盆,上面罩着细密的铁网,散发出微微的热度和一股淡淡的炭香。

可白泽皱了皱眉。马车的车厢虽然已经算得上宽敞,可考虑到凤鸾昏迷不醒,途中既要降温、治疗,又要保暖,这辆马车的条件便显得很不够了。座椅是硬木的,铺了垫子也不算柔软,车厢的厢壁虽然糊了两层厚毡布,可缝隙里漏进来的风还是带着秋夜的凉意。药箱、汤婆子、被褥、换洗衣物……这些东西堆叠在一起,车厢里便显得逼仄了许多。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凑合了。

白泽正要放凤鸾像往常那样半躺下来,却被龚唯制止了。

“不要让他躺着,让他坐直。”龚唯一边说,一边从包袱里不知掏出什么东西来,动作利落得很,“他现在的呼吸状况不适合躺着,上半身要抬高。”

白泽闻言,连忙将凤鸾扶起来,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胸前,一手揽着他的腰以防他滑落。凤鸾的脑袋沉沉地歪向一侧,帽子的绒毛蹭着白泽的下巴,微微有些发痒,可白泽没有心思在意这些。

龚唯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铜胎掐丝珐琅的暖炉,炉壁上的花纹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看得出是个旧物,却保养得极好。他将暖炉放在凤鸾的膝上,然后抓起凤鸾那双软趴趴的手轻轻地放在暖炉上,让他的手指搭在暖炉的边缘。

做完这些,龚唯又从座椅底下移出一个盖着盖子的小木桶。那桶不大,宽口浅底,桶壁上缠着厚厚的棉布以作保温之用。

“这是什么?”白泽忍不住问道。

“百枯草的汁液。”龚唯一边回答,一边将桶盖打开,一股浓烈的草药气味便弥漫了开来,带着微微的辛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桶里是半桶冒着热气的黑色汁液,颜色浓得像是研开的墨汁,微微泛着油亮的光泽。

“百枯草?这……”白泽认出了这个名字。百枯草是一种极为霸道的草药,性烈如火,寻常人内服半钱便要烧穿肠胃,即便是外敷,用量不当也会灼伤皮肤。他下意识地想要阻止,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龚唯作为窦老唯一的亲传弟子,医术他信得过,这个时候还能拿出来的方子,必然是权衡再三后的结果。

“用来浸足,可以活络血气。”龚唯看出了他的疑虑,耐心解释道,“凤鸾体内寒气郁结于四肢,寻常的热敷根本透不到骨子里去,只能以毒攻毒,用这种烈性的热药从足底将寒气逼出来。你摸摸现在的车厢,我已经提前用炭盆烘了小半个时辰了,现在车厢里足够暖和,也不用担心药汁会凉得太快。”

白泽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一进车厢就感觉比外面暖和许多,原以为只是炭盆的缘故,没想到龚唯早就做了这样的准备。

龚唯俯下身,脱去了凤鸾的鞋袜。那双脚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脚踝处甚至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像是不小心被雪盖住的枯枝。白泽看着那双脚,心又揪了一下。

龚唯托起凤鸾的脚踝,动作轻柔却稳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他的双足放进那桶黑色的汁液里。凤鸾的脚底刚一触到那滚烫的药汁,身体便轻微地瑟缩了一下。这是他昏厥以来最显著的一次反应,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可白泽还是感觉到了,他怀里那具安静的身体像被什么惊动了一样,微微地、本能地挣动了一下。

白泽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把凤鸾抱得更紧了一些。

龚唯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凤鸾的反应,确认他的皮肤没有被灼伤后,才缓缓地将脚完全没入汁液中。

说来也奇。这汤汁不知是配了什么东西,竟真有些奇效,不一会儿,凤鸾那张惨白的脸上便有了一丝血色,虽然微不可见,可白泽日日守着他,对他的脸色变化再熟悉不过。那一丝血色就像是冬日灰沉沉的天边透出的第一缕晨光,微弱得随时都可能熄灭,可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不只如此,凤鸾的额上也渗出了细细密密的薄汗。

白泽伸手探了探凤鸾的额头,虽然还是烫的,可那种灼手的感觉比之前轻了许多。

这时马车已经缓缓行驶了一段路,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只是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地毡,又垫了层层褥子,里面的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龚唯没有停下。他一会儿扒扒凤鸾的眼皮,查看瞳孔的反应,一会儿又掰开凤鸾的嘴,借着灯光看了看舌苔和咽喉的状况。他看得极仔细,每一处都不放过,末了才直起身,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热刺激比冷刺激有用。别人都是用冷毛巾就能退热,他偏偏非得‘以毒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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