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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深夜被劫(1 / 2)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窦老叹了口气,将那根银针从人中处拔了出来。针尖上沾着一点殷红的血珠,他用拇指轻轻拭去,转身从童子的手里接过一条干燥的毯子,往凤鸾身上一裹,将那一具冰凉瘦削的身体兜头盖脸地裹了个严实。

凤鸾被他从椅子上连拖带抱地提溜起来的时候,半个身子都悬空了。他实在没有一点儿力气支撑自己,整个人软瘫在窦老的怀里,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软塌塌地往下坠。窦老年事已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下坠之力带得踉跄了一步,咬紧了牙关才勉强站稳。

凤鸾血气严重不足,甫一站起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接一阵的白光闪过,像是有人在拿针扎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的脖颈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的重心彻底偏移,登时就晕死了过去。那垂在外侧的一只手臂毫无意识地晃荡着,随着窦老身体的轻微晃动而轻轻摆荡,像一根挂在枝头即将断落的枯枝。

“老爷子!”白泽见窦老的身体晃了晃,显然已经支撑不住了,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捞起凤鸾那只要往下坠的手臂,架到自己的肩膀上,又伸手揽住了凤鸾的腰,将大半的体重分担了过来。

窦老喘了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还能怎么办?先把人抬到榻上歇着吧。别给他穿衣服,药性还没吸收完,穿上了反倒闷住了。等他身上这些湿气发透了再说。”

白泽便抬着凤鸾的上身,让文华抬起这人的双腿,两人一道将人抬到了里间的美人榻上。榻上已经铺了好几层柔软的被褥,白泽将凤鸾的头轻轻放下去,又在他腰背和腿弯处各塞了一床被子,让人以半躺半靠的姿势安顿下来。他的腹部搭着一条薄毯,赤裸的胸膛和手臂则露在外面,苍白的皮肤上还挂着方才从木桶里带出来的水珠,在烛光下泛着并不健康的光泽。

白泽将凤鸾的双手抬起来,交叠着放在他的腹部,又调整了一下他颈后的枕头,让他的头微微后仰,气道通畅。凤鸾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呼吸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哑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砂纸刮在白泽的心上。

按照窦老教授的手法,白泽继续给凤鸾做推拿。他先是揉捏凤鸾手心脚心的几处穴位,又用指腹在他的胸腹之间来回推按,间或低下头去,对着凤鸾微张的嘴唇轻轻扇动手指,带起一点微弱的凉风,帮助他保持呼吸的通畅。窦老则在一旁监看,时不时出声指点一两句,语气从最初的严厉渐渐变得平和,最后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老爷子捋了一把额前的碎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脉象比方才稳一些了。你做得不错。”

白泽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发现凤鸾的眼皮底下,那双眼珠正在微微地转动。他心头一喜,正要唤人,却又发现转了几转之后,人仍旧没有醒来。凤鸾依旧气息微弱地半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得像是秋日枯萎的落叶,双唇干枯而皲裂,裂开的纹路里隐隐渗出一丝血丝。

“他这是湿气外泄,身子在往外排那些积攒了许久的阴寒。虽然看着吓人,但对恢复是有好处的。”窦老神色稍缓,吩咐道,“去取一碗温水来,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他唇上的裂口要润一润,不然等醒了连喝药都喝不了,那就难办了。”

白泽心领神会,没有去接童子递过来的碗,而是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含在口中暖了暖,然后俯下身去,一手轻轻托住凤鸾的下颌,一手撑在他耳侧,将自己的嘴唇覆上了那张干裂的、冰凉的唇。

温热的水一点一点地渡过去,顺着凤鸾微微张开的唇缝渗入他的口中。凤鸾的喉结没有动,水含在嘴里似乎咽不下去,白泽便用拇指在他喉结旁轻轻抚了抚,那人才像是被唤醒了某种本能,喉间滚动了一下,将水咽了下去。

白泽又取了一条干净的湿毛巾,从凤鸾的额头开始,沿着眉骨、眼睑、颧骨、下颌,一路擦到脖颈、胸口、手臂,将那些从毛孔里渗出来的细密汗珠和湿气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他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无比的瓷器,生怕一个不留神就碰碎了。

窦老看了一阵,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转身去外间配药了。临走前他嘱咐了一句:“今夜是关窍。若是能平安度过,后面就好办了。若是度不过……”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白泽一夜没合眼。

他就那么守在美人榻边,隔一会儿便探一探凤鸾的鼻息,隔一会儿便渡一口水,隔一会儿便擦一遍身子。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鸡鸣声从远处隐隐传来。白泽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凤鸾的脸。

可是,凤鸾此番大发作,竟然整整四天四夜都不曾醒来。

白泽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每一刻都是煎熬。他如临大敌,须臾不敢离开那张美人榻半步,连吃饭都是在榻边胡乱扒拉几口,喝水更是不敢多喝,生怕自己去净房的那一会儿工夫,榻上的人就出了什么岔子。他隔不了多久就要把人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对着那张紧闭的嘴唇渡两口气进去,听到那微弱的呼吸声还在,才能稍稍安心片刻。

这几日里,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人探病。有人送了上好的药材,有人荐了名医,有人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便被拦在了外间。白泽一律不见,一律不应,全部交给了文华去打发。他不是不懂礼数,而是此刻他心里装不下别的东西了,满心满眼都是榻上这个气若游丝的人。

到了第四日的傍晚,白泽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的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往下坠,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转不动。他刚刚给凤鸾揉完一组穴位,两只手的指尖已经酸麻得几乎没有知觉了,连抬起来都费劲。他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想着“就眯一下,只眯一小下”,然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了榻沿上,额头抵着凤鸾微凉的手臂,沉沉地睡了过去。

外间的烛火跳了跳,风从不知什么地方灌进来,吹得纱帐轻轻晃动。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屋子里暗了几分。

没有人发现,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屋顶落下来,像是夜风凝成了实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夜行衣,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确认屋子里所有人都已经沉入梦乡之后,才缓缓地迈出脚步。

他走到美人榻前,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榻沿上的白泽,又看了一眼榻上那个面色苍白、毫无知觉的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俯下身去,一只手从凤鸾的颈后穿过,另一只手捞起他的腿弯,将那一具轻得不像话的身体稳稳地扛上了肩头。

凤鸾的头和手臂软软地垂下来,随着那人起身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白泽趴在榻沿上,额头还抵着凤鸾方才躺过的位置,呼吸绵长而平稳,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黑衣人扛着凤鸾走出房间的时候,院中值夜的两个仆从正靠在廊柱上打着盹儿,鼾声此起彼伏。他脚下无声地从两人之间穿过,像一阵流水绕过石头,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纵身跃上墙头,又在几个起落之间翻过了两道院墙,身形在夜色中上下翻飞,如同一只无声的夜枭。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黑衣人扛着人来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营地。营地外围有重兵把守,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一顶顶帐篷如同巨大的蘑菇般密密匝匝地排列着,其中最中间的那一顶最为宏伟,帐顶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帐门两侧各站着一名腰佩长刀的侍卫。黑衣人出示了一块令牌,侍卫们齐齐低头让开了道路。

帐门掀开,里面富丽堂皇得令人咋舌。地上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帐中陈设无一不精,紫檀木的桌案上摆着整套的茶具,案角一只鎏金香炉正袅袅地吐着龙涎香的青烟,两侧的烛台上燃着儿臂粗的蜜烛,将整个大帐照得亮如白昼。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床榻,床上铺着锦绣被褥,被面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富贵逼人。

黑衣人走到床前,像是扔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将肩上扛着的人随意地抛到了床上。

凤鸾的身体落在柔软的被褥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的四肢毫无意识地散开,整个人仰面倒在锦绣被褥之间,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弃的衣物。两条腿低低地垂在床沿外面,一只脚的足尖刚好点在地上,另一只脚歪歪地搭着床沿的台阶边沿,姿势说不上舒适,也说不上安稳,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悬着,看着就让人觉得难受。

黑衣人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站到了角落里,垂手而立,低着头一动不动。

凤鸾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依旧神智昏昏地沉睡着,呼吸浅而紊乱,脸上的血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嘴唇上的裂纹比前几日更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被谁带到了这里,不知道在黑暗中等待着的是什么。

帐门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内的烛光被带进来的风吹得剧烈地晃了晃,好一阵子才重新稳定下来。

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金丝编织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他的面目在烛光下看不太分明,只觉得轮廓极其冷硬,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般笔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出一个不容置疑的弧度。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凛冽的气息,说不出是寒气还是杀气,他一进来,整个大帐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床榻上,落在那个仰面躺着、毫无知觉的人身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片刻。

然后他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凤鸾的手腕,将人从床上猛地提了起来。凤鸾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拽起来,头颈猛地往前一栽,差点撞上那人的胸口。那人的左手牢牢地钳住凤鸾的手臂,右手高高扬起,抡圆了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帐中炸开,像一记惊雷。

凤鸾的右边脸颊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那掌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轮廓。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身体也跟着晃了晃,那人的手仍旧拽着他的手臂,让他不至于倒下。

可凤鸾的眼睛依然紧闭着。

那人盯着他红肿的脸颊,眼底翻涌着浓烈而复杂的情绪,其中有愤怒,有心疼,有嫉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东西。他咬了咬牙,又一巴掌打了上去,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

“啪!”

凤鸾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顺着苍白的下巴缓缓地往下淌,滴在他身上那件不合体的、宽大的寝衣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睫毛终于微微颤了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暗的地方被这一巴掌打了出来,他的眉心极其缓慢地蹙了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含混的呢喃。他的眼睛在薄薄的眼皮下滚了滚,像是在挣扎着要从那片黑暗里挣脱出来,可挣扎了一会儿,又慢慢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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