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准备药浴(1 / 2)
“子书!!!”
白泽的声音几乎是撕裂了咽喉冲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战栗。他半跪在榻边,双手压在那人冰冷的胸膛上,掌根一下一下地推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榻上的人面色青灰,嘴唇像是被霜打过的花瓣,毫无血色地微微翕动着,喉间偶尔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响动,像是风穿过枯叶时最后的叹息。
好半天,那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白泽的指尖一颤,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去听,那气息极浅极淡,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手背,凉得像深秋的露水。他不敢停手,继续在胸膛上不紧不慢地推揉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凤鸾的眼皮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眼珠微微滚动了几下,像是挣扎在深水里的人想要抓住什么浮木,可那滚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沉寂。
“子书……”白泽的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伸手覆上凤鸾冰凉的额头,那皮肤触手生寒,没有一丝温热,“子书,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
榻上的人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可白泽知道那不是睡眠。只因睡着的人会有呼吸的起伏,会有体温的留存,会有活着的一切征兆。而此刻的凤鸾,除了心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跳动,几乎与一尊玉雕无异。
白泽默默叹了一口气,弯腰将人从榻上抱起来。凤鸾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是一具空壳,他的头无力地垂在白泽的肩窝里,随着走动的步伐微微晃动。
外间的圈椅早就备好了,白泽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上去。可凤鸾哪里还有半分支撑自己的能力?身体刚一沾上椅背,立刻就朝着外侧歪倒下去,那姿势绵软得毫无防备,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白泽心中一紧,赶紧单手扶住他的胳膊,那胳膊细瘦得几乎一握就能圈住,皮肉之下骨头硌手。
凤鸾双目紧闭,头颈低低地垂着,整个人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全凭白泽那只手撑着才不至于软绵绵地滑落到地上。他的呼吸浅促而紊乱,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那张清隽的面庞此刻白得像一张宣纸,连嘴唇都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白泽看着这样的他,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闷闷地发疼。他从未见过凤鸾这般模样。记忆里的子书,哪怕是病中,也总有一口气撑着,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可眼前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抽空了一样,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了。
“备热水。”白泽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越热越好。”
两个仆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抬来了一只巨大的木桶,滚烫的热水注入其中,腾腾的白雾弥漫开来,模糊了众人的视线。白泽小心翼翼地替凤鸾褪去衣衫,动作笨拙得近乎狼狈,他不是没有伺候过人,可此刻手指却不停地发颤,解了半晌才解开一颗盘扣。两个仆人看不下去,上前帮忙,三下五除二便将人剥了个干净。
凤鸾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瘦削得触目惊心,锁骨下方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白泽喉头一紧,赶紧将人抱起,轻轻放入木桶之中。
热水没过身体的那一刻,凤鸾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颤抖剧烈得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出溜,身体像一块石头似的往水底沉去,水花四溅,打湿了白泽的衣襟。白泽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俯身伸手去捞,两只手插进凤鸾的腋下,把人从水里提溜起来。
水珠顺着凤鸾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他的头毫无力气地耷拉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齿列,整个人像一具被水泡软的蜡像。白泽不敢再松手,就那么撑着他的双腋,让他“被迫”坐在桶里,双腿盘起来,姿势说不上舒适,但至少不会再滑进水里。
凤鸾的头颈被热水蒸得微微泛出一丝血色,可也只是转瞬即逝的假象。白泽将他的头托起来,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腹部,这个姿势让凤鸾的脸微微后仰,露出那段细瘦苍白的脖颈。他的眼眸并没有完全闭合,眼睑之间留着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缝隙,隐隐能看到里面的白色,瞳仁不知翻到哪里去了。
是真的昏得很彻底了。
白泽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脸,任凭热水如何蒸腾,那脸上都没有丝毫变化,没有皱眉,没有呓语,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该有的反应。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巨大的恐惧,那恐惧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无比真切。他怕这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没了,怕自己抱着抱着,怀里就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
“子书,”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子书你听得见吗?你要是听得见,就动一动。”
还是没有回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蠢话。一个昏死过去的人,怎么可能回应?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窦老几乎是跌撞着闯进来的,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显然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系好就赶了过来。他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药箱,箱盖都没合拢,几根银针从缝隙里露出头来。
“怎么回事?!”窦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桶边,一看到凤鸾的脸,面色骤变。
他二话不说,先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对准凤鸾的人中穴扎了下去。那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凤鸾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窦老转动针尾,眉心的皱纹越来越深,忽然转头瞪向白泽,那目光凌厉得像刀子。
“胡闹!!!”他厉声斥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怒意,“他昏迷中五脏六腑运行迟缓,受不得药性。你倒好,用热水一激,血脉偾张之际药力四散,五脏如何承受得住?!是想让他爆体而亡吗?!”
白泽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窦老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吩咐两个仆人:“都过来帮忙!银针、参汤、热毛巾,都备好!无论如何也要让人醒过来!快!”
仆人们立刻忙碌起来,整个屋子顿时充满了紧张的气息。窦老蹲在桶边,一边快速地从药箱里取出银针,一边头也不抬地继续下指令:“先把人抱出来!他已经不适合再待在里面了!热水激了他的气血,再泡下去只会加重五脏的负担!”
“好……好……”白泽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而破碎。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发抖的手,从凤鸾腋下穿过,环抱前胸,艰难地把人从木桶里提溜起来。水珠哗啦啦地往下落,怀里的人沉甸甸地压在他手臂上,那重量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
就在他正打算把人抱出去的瞬间,怀里的人忽然“哼”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极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响,几乎要被水声和脚步声淹没。可白泽听到了。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一瞬间,巨大的喜悦像是潮水一般汹涌地漫过他心间,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子书!子书你醒了?!”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可那点微弱的声响之后,凤鸾并没有睁开眼,反而随着白泽走动的步伐,脸上的血色又消退了几分。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无意识的呻吟,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救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人并没有清醒。
不仅如此,随着体位的变化,凤鸾整张脸愈发青白了起来,那青白色从面颊蔓延到嘴唇,又从嘴唇蔓延到脖颈,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抽走他身上最后的热量。白泽伸手去摸他的脸,触手之处冷似寒冰,没有一丝活气,那凉意顺着指尖直直地钻进心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老爷子!”白泽的声音终于彻底变了调,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他怎么还不醒?是不是……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字像一把刀横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窦老见状,脸色也沉了下来,但语气依然冷静得像一块铁:“虚成这样,能轻易醒来就怪了。还愣着做什么?快来帮忙!”
他指挥着仆人与白泽一道,小心翼翼地将凤鸾从白泽怀里转移到外间早已备好的藤椅上,让人半躺着,椅背微微后仰,头部略高于身体其他部位。随后又让人搬来一张矮凳,把凤鸾低垂的两条腿抬上去垫高,方便血液畅通。
白泽按照窦老的指示,动作生硬地往凤鸾的腹股沟处搭了一条滚烫的热毛巾,随后伸出二指,在周边的穴位上不停地按揉。他的手指冰凉,指腹压在凤鸾的皮肉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的脉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文华和窦老也没有闲着。文华将凤鸾软绵绵的双臂高举过头顶,轻轻地贴在耳边,这个姿势能让胸腔最大限度地打开。而窦老则手持银针,精准地扎在凤鸾胸前的几处大穴上,针尾在他的指间不停地旋转,时进时退,动作既快又稳,带着一种老练的从容。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银针碰触瓷盘的轻响。白泽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停手,甚至不敢眨眼,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凤鸾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如此急救了好一阵子,凤鸾的身体才忽然猛地一震,像是什么被阻塞的东西终于打通了。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喘息,随后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回笼。
那是一个极其缓慢而艰难的过程,像是有人从万丈深渊里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凤鸾的眼皮微微颤动着,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水珠还是泪珠的东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眼帘掀开一条细缝,那缝隙窄得几乎看不清里面的瞳色,只能隐约感觉到一点微光透进来。
白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想要唤一声,却又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脆弱的清醒。
可就在那一刻,凤鸾的脸色忽然又是一变,那刚刚浮上来的一丝血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是在拼命想要说什么,可那口气无论如何也提不上来。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与挣扎,然后,头一歪,再度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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