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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纵横捭阖(三)(2 / 3)

明昭看向宋臣,“宋先生才智无双,确是上佳人选。然先生之病,乃心脉沉疴,最忌劳顿忧思。此行千里,风餐露宿,更有勾心斗角之耗神。若先生再有三长两短,对壶关而言,断折一臂,损失远胜一次外交得失。”

宋臣眉头微蹙,想反驳,明昭却已转向赵缜:“父亲,让女儿去吧。”

“胡闹!”赵缜猛地站起,声音严厉,“邺城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你一个八岁女童,岂能涉险?若让我的女儿去那等地方与虎狼周旋,我赵怀朔宁可亲自去!”

明昭迎上父亲又惊又怒的目光,毫无退缩:“父亲亲自去?那壶关谁来坐镇?匈奴若闻风而动,氐族若翻脸扣人,群龙无首,顷刻便是一盘散沙。此乃下下之策。”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女儿虽年幼,却有旁人不及之处。一者,女儿之名,北地已有流传。苻氏好奇也罢,轻视也罢,一个孩童使者,本身便是奇招,可降低其戒心,许多话由孩童说来,反有出其不意之效。二者,父亲与宋先生所定示弱暧昧之策,由女儿执行,最为自然——”

“一个为救父亲、保全百姓而不得不四处求援的孤女,不是最符合弱小可怜的形象吗?”

“荒唐!”赵缜打断她,“你可知其中凶险?万一苻猛翻脸,将你扣下要挟,或者路上遭遇不测……”

“阿父!”明昭提高了声音,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壶关如今最大的凶险是什么?是内部即将崩溃!是流民无地安置,粮食即将耗尽!是再没有新的土地和资源,我们所有人都要困死在这座孤城里!与这灭顶之灾相比,女儿一人之险,值得一冒!”

她上前一步,小手按在案几边缘,“阿父,可知甘罗十二为使,片言得城?壶关是父亲的心血,是这北地最后一点汉家薪火,更是女儿想活下去、想看着大家都能活下去的地方!如今有机会破此困局,女儿不去,谁去?等宋先生拖着病体去赌命吗?还是等父亲您亲赴险地,置壶关万民于不顾?”

书房内一片死寂。

烛火跳跃,映着赵缜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明昭坚定的小脸。

宋臣深深地看着明昭,眼中坚持化为了复杂的慨叹。

“可是昭昭……”

赵缜的声音艰涩无比,充满了无力感,“你是我的女儿,我怎能……”

“正因为我是您的女儿,才更该去。”

明昭截断他的话,“阿父,您心里明白,这是目前最优的选择。您只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明昭放缓了语气,“阿父,信我一次。女儿并非莽撞。我会带上陈岱叔父,他勇猛忠义,可护周全。带上怀远,他机警细致,善于察探。再让陆野同行,他持重稳妥,可协助应对。有他们三人与亲卫护持,加上宋先生和谢叔父为我筹划细节,拟定方略,女儿有七成把握,平安归来,并为壶关带回喘息之机,乃至西进之路。”

她看着父亲痛苦挣扎的脸,轻声道:“阿父,有时候最大的保护不是将雏鸟紧紧藏在羽翼下,而是教会它飞翔,信任它能穿过风雨。壶关的雏鸟,已经长大了,她想为这个巢穴,去衔回救命的枝叶。”

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秋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带起枯叶沙沙作响。

赵缜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布满了血丝,但那份挣扎的痛苦,渐渐被沉重的、不得不为的决断所取代。

他看向宋臣,宋臣缓缓点了点头。

“陈岱,陆野,赵怀远。”赵缜声音沙哑,“即刻来见。”

两日后,壶关北门。

秋风萧瑟,旌旗猎猎。

一支精悍的小队伍已准备就绪。

人数不多,仅百余人,皆作商队护卫打扮,却个个眼神锐利,步履沉稳。

三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准备好的礼物——

明昭换上了一身料子普通但整洁的胡服,头发束成简单的男童式样,外罩一件御风的斗篷。

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赵缜为她整理了一下斗篷的系带,动作很慢,很重。

他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只化作一句:“昭昭,务必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一切以平安为上。”

“女儿明白。”明昭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眼眶微红的祖母和紧紧攥着帕子的明淑,对她们露出安抚的笑。

陈岱一身普通武士装扮,挎着刀,像座铁塔般立在明昭车旁,沉声道:“将军放心,末将在,女郎在!”

赵怀远向赵缜和宋臣深深一礼:“将军,怀远定护女公子周全,不负所托。”

宋臣裹着厚裘,站在赵缜身侧,脸色比秋风更冷白。

他将一份仔细斟酌过的应对方略和可能遇到的变故对策,交给了明昭和赵怀远,低声道:“见机行事,切记。”

“好。”明昭接过,收入怀中。

时辰已到。

明昭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看了一眼壶关那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有几分苍凉的城墙,转身,登上了中间那辆马车。

“出发。”

车辙滚动,马蹄踏响。

这支队伍,载着壶关未来的希望与沉重的赌注,驶出城门,向着东南方向,邺城所在的未知险地,缓缓而去。

赵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化作天地间一缕微不足道的烟尘。

秋风卷起他的袍角,寒意透骨。

宋臣低声道:“将军,回吧。女公子非常人,当有非常之运。我们需将内部稳住,方不辜负她此行冒险。”

赵缜收回目光,“传令,即日起,流民接纳暂缓,严查细作。所有屯田军民,加紧秋粮入库,清点仓储。工坊全力生产御寒之物与军械。各部兵马,加强操练,随时待命。”

他的声音在秋风中传开:“在昭昭回来之前,壶关绝不能乱!”

车队驶出壶关地界,官道两侧的景象便悄然变化。

曾经的农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被焚毁或废弃的村落。焦黑的断墙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野草在瓦砾间疯长,枯黄一片,秋风扫过,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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