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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壶关聚首(七)(2 / 3)

带回去谢云归耶,这功实在大。

崔夫人看向宋臣与卫衡:“二位先生远来,不知对北地路径,胡情可有见解?”

卫衡拱手,语气谨慎,“夫人,卫某虽不通军事,但一路北逃,深知胡骑游弋之频。大队迁徙,目标极大,纵有风雪掩护,也难保万全。”

宋臣却放下茶盏,咳了一声,声音些微沙哑,“缓行?等雪化吗?等胡人探子把云城空虚、意图迁徙的消息传遍四野?还是等开春后,各部落吃饱喝足,有闲心出来狩猎两脚羊?”

他语带讥诮,毫不客气,卫衡脸色微变。

崔夫人却神色不动,只道:“宋先生可有高见?”

宋臣抬起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声音沙哑,“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诸位既已决意搏一条生路,为何还要给自己留下通风报信的时间?”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看向他,才继续道:“分批而行,固然有先锋开路的便利,但也给了城中存在的异心者,乃至只是恐慌失措的普通百姓,向外传递消息的机会和时间。胡人游骑无孔不入,与本地豪强、甚至败军溃卒未必没有勾连。一旦消息走漏,胡人无需正面强攻我大队,只需派精锐轻骑绕前设伏,或不断骚扰迟滞,待我人困马乏、队形散乱时再行突击,便可收全功。”

人心隔肚皮。

“那依宋先生之见?”

谢晏忍不住问道。

宋臣的目光落在墙面上悬挂的一幅简陋北地舆图,那是陈岱带来的。“要么不走,要走,就倾尽全力,速走,一起走。”

“趁着如今风雪未化,道路虽难行,却也限制了胡骑兵马。不要再分什么先后批次,那只是将自己置于死地。”

“城中既已决意迁徙者,三日内,完成最紧要的物资捆扎、人员编组。精锐不必全部前置开路,而应分散混编入各支队伍,既是护卫,也是督行。同时放出少量疑兵,向不同方向稍作活动,迷惑可能存在的眼线。”

“三日后,凌晨天色未明时,全军开拔。路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标注出的隐秘山径上重重一点,“就走这条山道。不要宣扬路线,只需令各队头领知晓跟随前队印记即可。大队浩浩荡荡,一起涌入山林。初期或许拥挤缓慢,但胜在保密,胜在力量集中。胡人即便很快发觉云城已空,等他们探明我们真实去向、调集兵马追来,我们早已深入山林,占住险要。”

“至于山道难行、老弱迟缓……”

宋臣看向明昭和几位匠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能乘车的乘车,能骑马的骑马,实在不能的,青壮轮流背负搀扶。总之,所有人,必须跟上大队,掉队者恐难生还。”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冷酷,却无人能反驳。

他看着这些人,“此策要点,在于快、密、齐。快在决断与启动,密在路线与行军,齐在人心与步伐。赌的就是胡人反应不及,赌的就是这冬末春初、风雪未消的天时,如此,可有一线生机,将大部分人带至壶关城下。若再迟疑分批,瞻前顾后,便是将生机拱手让人。”

一番话毕,满堂寂静。

宋臣的计策大胆、激进,压上一切的倾巢速动。

但仔细想来,在这等绝境之下,这才是最有可能撕开一条血路的办法——

用绝对的果断和集体的力量,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这场生死迁徙。

崔夫人眼中异彩连连,她看向明昭,发现小姑娘也正凝神思索,小脸上并无惧色,反而跃跃欲试。

卫衡沉吟片刻,开口道:“宋兄所言虽险,却似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长安沦陷时,卫某亲眼见闻,些许迟疑,便成永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陈岱与赵勇对视一眼,都是从战火中拼杀出来的汉子,深知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陈岱重重一拍膝盖,“干了!宋先生这法子,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赶路,但总比被人慢慢咬死强!末将愿率百骑,既为前锋探路,亦为全军侧翼游弋警戒!”

赵勇也沉声道,“某与城中儿郎,必护持队伍左右,谁敢退缩扰乱,军法从事!”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这个决定将背负万千性命。

“好。”她一锤定音,“就依宋先生之策。三日准备,全军齐发,走山道,直扑壶关!具体编组、路线、物资分配、纪律号令,还需诸位细细拟定。今夜,便议出个章程来!”

灯火摇曳,堂屋内众人散去,明昭并未立刻离开,她走到炭盆旁,伸出小手烤了烤,目光却落在并没有走,慢条斯理将茶水饮尽的宋臣身上。

谢家要迁城是意料之中的,毕竟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有希望,地球也可以流浪。

何况这小小万余人口的云城?

不过她对这个宋臣很感兴趣,这人出身不高,是将来她父的心腹谋臣,算无遗策,除了死得早,没有别的缺点。

最重要的,他一身反骨,就想着赵缜独立门户造反。

青色旧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癯,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中透着微红。

“宋先生。”明昭声音不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不急着回去收拾吗?”

宋臣抬起眼,那双过于锐利的眸子看向她,嘴角弯了弯,他放下空了的茶盏,并未起身,姿态依旧疏懒。“我并未长物,这里暖和,不想动。”

“真巧,我也是。”明昭走回主位坐下,“陈叔叔说先生来自陇西一带?敢问先生家世渊源,为何北来?又有何志向?”

宋臣挑了挑眉,咳了一声,才道:“在下宋臣,字文若,祖籍陇西狄道。家世么,寒门罢了,祖父与父亲皆曾为边城译吏,通晓些许胡语,见过些边塞风雪,胡汉恩怨。至于为何北来……”

他顿了顿,看着这女娃,想起打听来的消息,声音冷峭,“朝廷南渡,衣冠风流,谈玄论道,好不热闹。只可惜江东的暖风,吹不化北地的血冰,也救不了快要被吃光的两脚羊。卫衡想去往南边,我劝他随我一道,留在南边,不过是在锦绣堆里听亡国之音,看人醉生梦死。不如来这真正的生死场,还能碰到女公子这样的妙人。”

“女公子年不过垂髫,身处如此险境,不仅不思南下避祸,反而能献织机、造火炕,如今更参与这万人迁徙的生死之谋……不知女公子心中,又有何志向?”

明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炭火将她的小脸映得微微发红,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有幽深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她声音笃定,开始用董卓的语气搞事,“天下事,在我。”

宋臣愣了愣,听着这稚嫩的声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停不下来。

明昭怒瞪着他,“很好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够了!

笑不死他!

宋臣笑得越发厉害,那笑声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他瘦削的肩膀耸动着,原本苍白的脸因为大笑和用力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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