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储君之位(九)(2 / 4)
……
乌衣巷深处,王氏老宅。
入夜之后,这条往日里冠盖云集的巷子冷清得像一座坟。大门紧闭,正堂内,烛火燃了大半。
王逊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只酒盏,却半天没往嘴边送。谢石坐在他左手边,眉头紧锁,桓冲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庾禹来得最晚。
他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庾禹在末席坐下,接过婢女递来的茶,还没来得及喝,恒冲就开口了。
“庾公,你来得倒早。”
话是反着说的,谁都听得出来。
庾禹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恒公这是什么话?你们遣人传讯的时候,我正在府里收拾东西。接到消息就赶来了,哪里晚了?”
恒冲冷笑一声,“收拾东西?收拾什么东西?是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还是收拾家产准备献给新主?”
庾禹的脸腾地红了。“恒叔平!你血口喷人!”
恒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血口喷人?庾公,那我问你,北军水师夜渡采石的时候,是谁家的子弟在船头指挥?炮轰南军水寨的时候,是谁家的孙子一声令下?过江之后,铁骑踏破城外防线的时候,又是谁家的骨肉领着那些北蛮子一路杀到朱雀桥边?”<
庾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恒冲的声音更冷了。
“你庾家好大的本事啊!一边为了青史名声,在朝堂上哭着喊着劝陛下归降,说什么‘为保江南百姓,请陛下奉表归降’,一边让自己的孙子在北军当都督,领着那些北蛮子打过来。两头下注,左右逢源,真是好算计!”
庾禹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晃了晃,茶盏倒在桌上,茶水淌了一地。“我不知道!我哪知道那孽障去了北边!”
恒冲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
“你不知道?你庾家的孙子,在北军当了几个月的都督,练了几个月的兵,带着几万人打过长江,你竟然不知道?庾公,你这不知道,未免也太不知道了些。”
庾禹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恒叔平!你休要血口喷人!那孽障……那孽障自幼就不服管教,在族里也是不招人待见的庶子。他去北边,与我何干?与我庾家何干?”
“不招人待见的庶子?”
恒冲笑得更大声了,“好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庶子!如今这个不招人待见的庶子,是北军的水师都督,是赵明昭面前的红人,是灭我江南的第一功臣。庾公,你庾家真是养了个好孙子啊!”
庾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石这时睁开了眼睛,慢悠悠地开口。
“恒公,话不能这么说。庾道季投北,确实是他个人所为,与庾公何干?再说,我等如今既已归降,何必再提这些旧事?伤了和气。”
庾禹才不领谢家的情,把锅往头上背,就他家出问题了吗?
“桓公,你桓家手握重兵,北军过江的时候,你桓家的兵在哪儿?你桓家的船在哪儿?你桓家的人又在哪儿?”
桓冲的脸色变了变,“庾公,你这是在审问我们?”
庾禹冷笑,“以前在朝堂上,一个个慷慨激昂,谢家的兵在哪儿?谢家的船在哪儿?你们不都攥在手上,如今不都好好地坐在乌衣巷的宅子里,等着新皇的封赏?”
谢石的脸色变了。
“我庾家出了个都督,你们便说是两头下注。可你们呢?你们谁家没有子弟在北边?你们谁家没有暗中派人去洛阳打探消息?你们谁家没有在北军入城之前,悄悄把家产转移?”
谢石猛地转过头,“庾禹,你胡说什么?”
庾禹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嘲讽。
“我胡说?谢公,你谢家的嫡长孙谢琰,五万大军打不下一个荥阳,灰头土脸地逃回来,你以为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打不下?是因为对面守城的,是他谢家的旧识?还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打?毕竟你的孙子还是秦王妃呢,堂堂陈郡谢氏三房嫡长子,入赘了赵家,羞煞人也!”
谢石的脸色铁青。
庾禹又看向桓冲。
“桓公,北军过江的时候,你桓家的兵在荆州城里按兵不动,等着北军打过来,好献城归降吧?”
桓冲的瞳孔猛地收缩。
庾禹最后看向王逊。
“王司徒,你是第一个劝降的,你王家早就在洛阳买了宅子,你家那位卫夫人,在幽州当长史当得风生水起。你劝陛下归降,是为了江南百姓?还是为了你王家在北边的门路?”
王逊的脸色沉了下来,却没有说话。
庾禹走到堂中,简直杀疯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在他这装个屁。“你们骂我,我不冤。我庾家确实出了个逆子,领着北军打过来。可你们呢?你们谁家干净?谁家没为自己留后路?”
烛火还在跳动,映着几个人的脸。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王逊叹了口气打圆场,“行了,都别吵了。”
“从今往后,咱们都是大周的臣子了。谁也别嫌谁脏,谁也别怪谁不忠。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
桓冲闭上了眼睛,堂内恢复了寂静。
······
明昭在房里待了两天,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百年,占田万顷、荫附无数,若放任不管,国无赋税、民无生路,一统江山不过是虚壳。不过还是晋室门阀老路,不是她不想学黄巢,可黄巢面临的本来就是科举之下门阀的末路。
她这科举还没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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