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富民强国(八)(1 / 5)
招兵令从洛阳出发,驿马沿着官道奔向各州各郡,幽州的告示贴出去那天,都督府门前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征募新兵,年十七以上、三十五以下,能开弓、能骑马者优先。入伍者免三年赋税,家属授田二十亩,子弟入县学,如有军功按军功制来。
幽州新登记汉籍的老人们蹲在告示栏下,字认不全的,便拉着县吏问。问明白了,便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土,往家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前些日子登记汉籍的时候,这些人走进县衙,在户籍册上写下自己的姓氏,手是稳的,眼睛里却藏着茫然。他们不知道写了这个汉字之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田分了,宅分了,一切都在变好。可他们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他们和那些祖祖辈辈都是汉人的汉人,还是不一样的。
如今告示贴出来了,突厥要从代北打过来了。朝廷要征兵,他们已经是汉人了,塞外那些胡人太过分了,居然想来抢他们的财物与粮食。幽州可是他们以后住的地方,这不得好好守着。
八月初三,幽州征兵处排起了长队。
队里大多是年轻人,二十出头,手掌粗大,肩膀宽厚,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的,不挤不推。
登记的人问什么,他们便答什么。问到族属时,回答都是两个字,汉人。
汉文化是很能同化人的,尤其是胡人都是未开化之时,就连王族都心甘情愿成为汉人,别说是有了身份认同的新人。
皈依者是比原籍的人更狂热的。
还有就是他们不识字,子孙出息也是子孙的事了,他们要想改变阶级,战争是最好的机会。
八月的并州,风已经带了凉意,从恒山豁口灌进来,将校场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队伍从校场门口排出去,沿着官道排了将近一里地。
队列里有汉人,有氐人,有羌人,有去年登记了汉籍的各族。一个氐人老妇拎着陶罐从队伍旁边走过,罐里装的是刚打上来的井水。她走到队伍中间,把陶罐递给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把陶罐递回去,叫了一声阿母。
老妇接过罐子,站在路边看着他,“入伍后,阿母会为你照顾好孩子的。”
年轻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校场里已经站满了人,新兵们按籍贯分作数队,每一队前都站着一名校尉。校尉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点过去。
各地的募兵数字陆续送到洛阳。尚书省的值房里,宋臣将各州郡的数字汇总,总计募兵十六万五千余人。
宋臣在纸的末尾加了一行小注:新兵中,登记汉籍的各族约占四成。其中鲜卑旧部最多,氐人次之,羌人再次之。
毕竟这些人才占了总人口的二十分之一,却这么高的比例。
这些新兵大多不识字,但会骑马、能开弓者的比例远高于汉人新兵。他将这张纸递进紫宸殿的时候,赵明昭正在看慕容恪呈上来的新兵编练方案。
窗外的桂花香正浓,明昭很是欣慰,毕竟这些只是今年的新兵,明年上战场的,只是他们中间的佼佼者,他们是守城池的兵马,原先的兵马便要动起来了。
她的刀更锋利了,除了改进了兵器之外,她还造了很多陌刀,就是大唐的那种斩马刀。
不是她非得用冷兵器,而是他们是主动去打,草原上太大了,兵贵神速,一人两马,或一人三马,就是去端老巢的。
可没空等后面的人运来笨重的炮台,而且她的火药还只有守城与水战的能力,烟火到现在都没弄出来,光点杀伤力了。
就这么着吧,冷兵器时代,她已经很开挂了。
洛阳城的桂花这一日开到了极盛,满宫甜香浮动,被秋风一送,直往人的衣襟袖口里钻。
赵明昭从紫宸殿出来,沿着宫廊往中宫走。
她这几天忙得不行,募兵的、练兵的、户部拨粮的、工部造甲的折子,积了满满一案。
她走到中宫殿外时,廊下的宫女正要通传,被她抬手止住了。殿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萌萌的声音——
那声音又软又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麦芽糖拉出的丝。
“阿父——我不想上学——”
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从半掩的门缝望进去。
萌萌整个人趴在谢晏膝上,石榴红的小袍子皱巴巴的,裙摆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大约是从花园里疯跑了一圈刚回来。
她的两个小揪揪散了一个,红绳挂在耳后晃晃悠悠的,头发毛茸茸地翘着。她把脸埋进谢晏的袍子里,声音被衣料捂得闷闷的,“王先生每日都来,每日都让我认字。认完了还要背,背完了还要讲。讲完了她还要问——”
跟以前的王先生完全不一样,她开始痛苦。
“我不想当殿下了,我想当蚂蚁,蚂蚁不用上学。”
谢晏低着头,轻拍着她的后背。他沐浴后穿着家常的绸袍,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温润如玉。
“蚂蚁也要上学的。”
萌萌从他膝上抬起头,“蚂蚁才不上学!”
“蚂蚁的先生,不教认字,教搬东西。殿下昨日不是看见蚂蚁搬家了吗?那些小蚂蚁,便是蚂蚁学堂的学生。走在最前面那只大蚂蚁,便是先生。”
萌萌,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小眉头拧起来。“阿父骗人。”
“阿父从不骗人,王先生问你为什么,不是要你答出对的答案。是要你学会想,你想想,天为什么叫天?”
萌萌趴在他膝上,闷了一会儿。“因为天那么高,够不着。够不着的东西,要给它起一个名字。起了名字,就好像够得着一点点了。”
谢晏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萌萌说得很好,够不着的东西,起了名字,就好像够得着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了天,天便离殿下近了一点。王先生教你认字,便是教你天下的万事万物。萌萌学会了,万事万物便离萌萌都近了一点。以后走到哪里,都不害怕了。”
萌萌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好吧,我明天还去上学。”
她仰起头,看见赵明昭站在殿门口,立刻从阿父膝盖上滑下来,“阿母!”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