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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富民强国(六)(1 / 3)

五月末的洛阳,石榴花正烧得泼天泼地,太液池的荷花打了苞,粉白的花尖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来,被晚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明昭进中宫,谢晏正坐在窗下看一封信。他看信的姿态很放松,斜靠着凭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将信纸折好搁在案上,“陛下。”

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他穿着家常的绸袍,腰系素色丝绦,乌发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

“在看什么?”

“蜀郡来的信。”谢晏将信纸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赵玄成写的,说蜀郡今年茶园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问陛下有没有空去蜀郡走走,赵氏在山里专门为陛下修了一座别业。”

明昭没看那封信,“他倒是殷勤。”

谢晏笑了一下,“献锦被陛下晾了一回,学乖了。不敢再送锦缎,改送院子了。”

明昭靠在凭几上,暮蝉初起的鸣叫,一阵一阵的。

宫人进来沏茶,沏完谢晏摆摆手,他们恭敬得出去了。

“朕想改户籍。”

谢晏的手停在茶盏边沿,抬起眼看着她。

“是改族属,中原的人,自魏时,胡人汉人杂居了三四代人。通婚的,改姓的,逃难时被收养的,乱世里自己换了族属以求活命的。户籍上写的是胡,骨子里早就是汉了。户籍上写的是汉,血脉里也未必没有胡。”

三国末,汉人不足千万,胡人内迁,很多姓氏都成了汉人姓氏,比如慕容,段氏,苻氏。

她顿了顿,“甄别不过来,也甄别不清楚。朕想重新定一个汉族的身份,把有异心的清理出去,将愿意的纳进来。”

谢晏:“陛下想怎么做。”

“以这一次登记的为准,登记户籍时,愿意做汉人的,便在户籍上写汉。不愿做的,不勉强,他们的族地可以自治。写了汉,便是汉。朕不管他祖上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信什么神。只要他在朕的天下种田、织布、缴税、守法,便是汉人。”

谢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榴花正红得泼辣,一簇一簇地烧在枝头。

“陛下这一手,高明。陛下不是在改族属,是在收人心。”

赵明昭看着他,“谢郎觉得,各族会怎么应对?”

谢晏想了想,“羯人、匈奴残部在朔方以北,不成气候。羌人散在雍凉并州,与汉人杂居已久,通婚数代,这一条政令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把早就发生的事写进户籍册。”

“慕容部、氐人、拓跋部。这三家,人口众多,部族完整,有自己的首领、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规矩。让他们在户籍上写一个汉字,等于让他们舍家弃族。”

“宇文部与段部不足为虑,他们没了首领,与其融为慕容,他们必是愿意当汉人的。

赵明昭点了点头。“朕知道,况且其他的小族,汉化都不通,朕也不需要。”

没有那个扫盲的时间,现在大部分汉人都不认字。

“慕容部在幽州,氐人散在关中,拓跋部在代北,与朝廷隔着恒山,暂时不必动。这三家里,陛下真正要应对的,是慕容恪。”

“慕容恪这个人,面上恭顺,慕容部几十万人,在幽州与汉人杂居,他们还是慕容部的人,不是朝廷的人。”

“陛下这道政令一下,便是把慕容恪架在火上烤。他若带着族人归汉,慕容部几百年的传承便断在他手里。”

明昭叹了一声,“朕也没有别的法子,天下要安定,便不能永远分着胡汉。资源有限,朕没有多的分给慕容部,朕只能分给朕的子民。”

其实不是,她现在手上资源很多,就是因为有足够的利益,她才敢这么干。这一次不只是立户籍,还有办学校,分田分地。

她才两千万子民,这么大的土地,而且边关苦寒之地,让江南中原的汉人去那,那不是流放吗?

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几年富裕了,打架斗殴的人都少了,牢狱人也少了。

哪有那么多人给她流放,但是她并不放心胡人守边关,除非那是汉人。

谢晏闻弦音知雅意,“陛下,臣有个主意。”

赵明昭看着他。

“陛下先不说改族的事,陛下先说好处。天下无主的田,朝廷要重新丈量,按人头分,不分胡汉,只分是否在籍。关中的渠,工部明年开春要新修百余条,沿渠的田亩,灌溉受益的,一律重新造册。边郡的学校,各县都要设,不收束脩,管一顿午饭。”

他顿了顿,“这些好处,陛下先摆出来,汉人有的,胡人自然也想有。他们种一样的田,缴一样的税,服一样的役,凭什么汉人分田他们不分?汉人的孩子读书他们不读?到那时,不需要陛下开口,他们自己便会问,怎样才能分到田?怎样才能进学校?”

明昭的眉头微挑。

“这时候,陛下再把重新登记户籍的政令颁下去。”谢晏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籍的汉民,分田、修渠、入学,科举为官一体同视。愿意登记的,来。不愿的,不强求。陛下连改族二字都不必提,只说登记。登记的是户籍,也是族属。”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们自己会选的。”

殿中安静了一息,赵明昭靠在凭几上,轻叩着扶手。谢晏这个主意,把顺序调了个个儿。

先亮好处,再开大门。

人为了争取好处,便会自己往门里走。不是朝廷逼他们改族,是他们自己选择走进来。

“谢郎。”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法子,倒像是做买卖。”

谢晏也笑了,“陛下说的是,天下事,大半都是买卖。只不过有的买卖用钱,有的买卖用心。”

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说。”

“拓跋部在代北,隔着恒山,拓跋部的首领在代北养了这么多年的牛马,连贺表都比别的部族写得恭敬。这样的人,比那些动不动就反的,要难对付得多。”

拓跋封这些年确实很老实,代北太远了,远到洛阳的邸报上几乎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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