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富民强国(四)(3 / 4)
上清派弟子脸色微变,楼观派王延也皱了皱眉。
······
各派立论完毕,已近午时。赞礼官唱了一声“公议——”,真正的交锋便开始了。
头一个发难的是上清派,矛头直指楼观派那轴古画。上清派一个中年女冠起身,“王掌教,贫道在上清经藏中见过汉代帛书真迹。您这轴画上的古篆,笔意是汉末的风格,但楼观二字——汉末时终南山尚无楼观台之名。这题字,怕不是汉代高人所书。”
王延面色不变,起身一拱手:“上清派经藏丰厚,贫道佩服。不过这轴画祖师传了数代,便是题字年代有疑,楼观台是老子说经处,史有明载。这位道友若不信,可亲自去终南山看看那块说经石。”
他把话头一转,“倒是上清派,贫道敢问一句,魏华存之前,上清经法在何处?”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上清派魏夫人之前的上清经法源流,确实是笔糊涂账。
上清派弟子纷纷起身驳斥,楼观派弟子也不甘示弱,两方从经法源流吵到祖师真伪,从祖师真伪吵到道门正统,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正吵得不可开交,北天师道寇法明忽然起身,声音压住了满场喧哗:“诸位道友,争祖师真伪,争得出结果吗?”
午间歇坛,道人们三三两两散在太液池畔用茶。
表面的平静底下,暗流涌得更急了。
午后复会,气氛陡然变了。
上清派忽然朝李家道发难,一个年轻弟子起身质疑李玄真堰坝图纸上的受益田亩数——岷江沿岸多是山地,何来数万亩良田?数字怕不是夸大了。
李玄真也不争辩,让弟子把图纸翻到末页,上面附着犍为县、嘉定县两处县令的勘验文书,盖着县衙大印。
他淡淡道:“贫道修堰,县官勘验,文书具在。道友若不信,可亲自去岷江边量一量。”
上清派弟子悻悻坐下。
楼观派紧随其后,矛头却对准了葛氏道。
王延亲自开口,说葛仙翁医术通天,但医是医,道是道,总教真人统领天下道门,总不能只会把脉开方。
话音未落,葛仙翁从席上站起来,走到法坛中央,“王掌教说得对,医是医,道是道。”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各派掌教脸上扫过去,“但贫道问诸位一句——《黄帝内经》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道与医,什么时候分过家?上清派魏夫人,精通医方本草,上清经法里便有道医一门。楼观派在蓝田施药,用的也是道家方剂。李家道治水,不知水文地理治得了吗?灵宝派设静室收容孤寡,干得是什么?是看病。”
“肘后备急方救了天下多少人命,不必贫道自己说。总教真人之位,贫道不争。但陛下让贫道单设医道一席,贫道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各派高道谁想当总教真人,先在贫道这儿过一关。连医道都不通的人,也配统领天下道门?”
满场寂然。
王延面色微僵,揖手道了句“葛仙翁教训得是”,退回席中。
魏夫人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龙虎山老道士一直没开口,此时颤巍巍站起来,手里玉如意朝葛仙翁点了点:“葛道友,老道倚老卖老说一句。医道固然要紧,但总教真人统领天下道门,光通医道不够。争来争去,争的是名分。名分这东西,最重也最轻。重的时候,能让人争得头破血流。轻的时候——”
他顿了顿,玉如意轻轻搁在案上:“放下就放下了。”
老道士这话说得轻巧,那他来争什么?
日头西斜时,赵明昭心知火候差不多了。
酉初时分,赞礼官唱了一声“投票——”。
三百余名道人各自起身,依门派鱼贯行至法坛前的铜鼎侧。
每名道人领两张票签——
这是宋臣定下的规矩,一人两票,不能全投本派,须分投两派。铜鼎三足双耳,鼎身铸着云纹八卦。
掌灯时分,赞礼官从铜鼎中取出所有票签,当众唱票。十二名道人执笔记录,每唱一票便在木板上画一道正字。
赵明昭坐在珠帘后,将唱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起初各派票数胶着,王延、魏夫人、李玄真三人交替上升。
唱到两百票时,魏夫人开始落后——
上清派的旧事,到底让北地道人心存芥蒂。
上清派虽在江南根基深厚,但法会上三百道人,北地出身占了六成。唱到三百票时,李玄真也慢了下来。
蜀地太远,中原道门对李家道的治水之功虽敬佩,却总觉得隔了一层。唱到四百票时,许元真和寇法明的票数渐渐追上来,两人相差不过十余票。
唱到五百票时,格局忽然变了,王延的票数开始猛涨。
赵明昭微微侧首,薄越俯身低声道:“李家道和灵宝派的第二票,大半给了王延。”<
赵明昭点头,李玄真投王延,是因为楼观派和李家道同属北地,且王延事前承诺过若任总教真人,必把李家道治水之法纳入道门科仪。
许元真投王延,是因为上清派看不起灵宝派出身低微,魏夫人下午拉拢灵宝派时许的条件太少太迟,许元真面上不争,心里那杆秤却摆得很正。
最后唱完,赞礼官将正字总数呈上高台。
崔安接过,躬身递进珠帘。
王延过半。
法坛下静了一瞬,旋即楼观派席上爆发出欢呼。王延站在原处,手里拂尘微微发颤,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只是眼眶泛了红。
楼观派憋屈了这么多年,今日终于——
珠帘后面,赵明昭的声音传出来,“楼观派王延,众望所归,敕封玄门总教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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