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富民强国(三)(2 / 3)
道门各派争正统,争的是什么?争的就是师承法脉的合法性。楼观派说自己是老子说经处,上清派说自己是魏夫人创始,李家道说自己是张陵嫡系——说到底,都是在争谁的祖宗更厉害。
宋臣这一条,表面上只是要求登记师承谱系,实际上是把认定师承合法性的权力收归到了玄门总教真人手里。
谁的法脉是真的、谁是攀附的、谁是自封的,不由各派自己说了算,由玄门总教真人勘验。
而玄门总教真人是谁?是法会上公推出来的。
法会是谁召集的?是陛下召集的。
玄门总教真人的敕封是谁给的?是陛下给的。
三条规矩,环环相扣。
这三条规矩立下去,道门各派争的不再是谁是正统,而是谁更守规矩。争正统是内耗,争守规矩是内卷——
卷的方向却是朝廷定的。
赵明昭唇角微弯,“宋文若,你这三条规矩,比朕设一个道官衙门还管用。”
宋臣拱手,“陛下谬赞,臣不过是把春秋五霸争了五百年的事,换了个花样说了一遍。齐桓公尊王攘夷,尊的是周天子的名分,攘的是不守规矩的诸侯。陛下立这三条规矩,便是给道门立一个王。他们争得越凶,便越要守这个王的规矩。不守规矩的,便是夷,天下道门共攘之。”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玄门法会呢?怎么开?”
宋臣显然也想过这一层,不假思索道:“法会分两段,各派高道上坛阐说本派经法要义,由天下道人公听公议。陛下不派官员评判,只设一席位,旁听而已。”
“论道结束后,由与会各派掌教、高道共同推举玄门总教真人。推举之法,每派一票,不论大小。得票过半数者,为众望所归,陛下敕封之。”
他顿了顿,“这法子妙处在于——陛下不选,是他们自己选。但选出来的人,得陛下敕封才算数。陛下不担定正统的骂名,却握住了敕封的权柄。道家讲究的是无名之朴,陛下恰好就是那个无形无名的裁决者。”
赵明昭觉得靠谱。
“道门这事,陛下办得越大张旗鼓,效果越好。”
宋臣的嘴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法会定在洛阳西苑,昭告天下,让各州各县都知道朝廷要为道门正名分。传得越广,来的道派越多,争得越热闹——陛下便越是从容。”
她懂,争得越热闹,他们便越需要一个人来主持公道。这个人,只能是她。
赵明昭让薄越安排锦衣卫的人,在洛阳东市的茶肆里不小心漏了几句。周平那个茶肆,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楼观派的道人常去那里买茶饼,上清派的弟子偶尔也去歇脚。锦衣卫的人扮作行商,在茶肆里聊起“陛下有意设玄门法会,让道门公推总教真人”的消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邻桌的道人听去。
不出两日,消息便传遍了洛阳城里所有的道观。
魏夫人正在敬爱坊的义学里给弟子们讲《庄子·逍遥游》,讲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的时候,一个弟子匆匆从外面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魏夫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满堂的学生说了一句“今日散学”。
她回到云台观后院的静室,把消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笑了。
弟子们不明所以,魏夫人便道:“陛下这一手,高明。她不定正统,让我们自己选。选出来的人,她来敕封。如此一来,谁当上这个总教真人,谁便欠了陛下一个天大的人情。而其他各派,输得心服口服——因为是公推的,不是陛下指定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弟子们:“上清派要争的,不是这个人情,是这个人选。我们若能把总教真人的位置拿下来,上清经法便是天下道门的正朔。拿不下来,至少要确保选上去的人,不是我们的对头。”
弟子中有人问:“师尊觉得,各派会推谁?”
魏夫人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苞在暮色里微微颤动。
“楼观派的王延,一定会推他自己。”她缓缓道,“李家道的李玄真在蜀中,消息传过去要些时日,但他只要听说了,必定星夜赶来。灵宝派的许元真,这个人倒是不争,但他身后那帮弟子不会甘心。葛仙翁不会争,他是医是道说不清。北天师道的寇法明,此人城府极深,调解争讼是假,收拢人心是真,他一定会来。”
她把各派掌教的性子挨个琢磨了一遍,“这法会,是阳谋,陛下把台子搭好了,我们不上也得上。”
王延接到消息比魏夫人晚了三天,楼观派的弟子们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议论。有的说“这是陛下给咱们机会”,有的说“上清派在洛阳根基深,咱们怕是争不过”,有的说“要不咱们跟李家道联手,先把上清派压下去再说”。
待人散后,王延独自站在藏经阁门口,望着终南山层层叠叠的山峦,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将青翠的山林染成一片深黛。
他想起师父在世时说过的话,道门各派,争了几百年,争的不是道法高下,是一口气。这口气不散,道门便永远是一盘散沙。
师父说那话的时候,王延还年轻,听不懂。
此刻他站在终南山的暮色里,听懂了。
但懂了是一回事,争不争是另一回事。楼观派憋屈了这么多年,三清像的胳膊都缺了半截没银子修。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不争,楼观派上上下下道人的心血便白费了。
薄越亲自来跟葛守一传的消息。
葛仙翁听完,拿蒲扇扇了扇炉火,头也没回:“薄将军,你回去跟陛下说,贫道只会炼药,管不了那么多道人。”
薄越笑了笑:“陛下说了,葛仙翁若不肯,便让臣问仙翁一句话。”
“什么话?”
“仙翁若不争总教真人,那道门的医馆,谁来做主?”
葛仙翁手里的蒲扇停了一瞬,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薄越,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薄越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事,他的《肘后备急方》救了无数人的命。
可道门各派争正统,争的是经法、科仪、师承,从没有人把医术当作道门的正途。
上清派看不上他,说他是药罐子道人。楼观派敬他医术却不服他道法,灵宝派倒是和他走得近,但灵宝派自己也不以医术见长。
葛仙翁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起他,但他在乎一件事,天下道门的医术,不能断了传承。
他把蒲扇往炉边一搁,“薄将军,你替贫道带句话给陛下。贫道不去争总教真人,但法会上论道,贫道要单设一席——论医道。各派高道谁想当总教真人,先在贫道这儿过一关。连《黄帝内经》都没读过的人,也配统领天下道门?”
薄越笑着应了。
四月里,通往洛阳的官道上,道人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
楼观派的王延从终南山出发,带了弟子青袍芒鞋,竹杖药囊,队伍里还有一辆牛车,车上装着《老子想尔注》的竹简和那轴据说是老子题字的古画。<
上清派的魏夫人从洛阳城东的敬爱坊搬到了云台观,她的弟子们动起来了,往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在京中的宅邸递帖子,往各州郡的上清派信众送书信,往江南建康的上清祖庭调经籍。上清派在士族中的根基,此刻全被调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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