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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敲山震虎(七)(1 / 4)

霜降已过,关中的清晨冷得浸骨。她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双手抄在袖中,站在县衙门前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下。

官道上扬起一溜黄尘的时候,她眼睛亮了。

林牧远远便看见县衙门口踮脚张望的身影,他夹了夹马腹,瘦马小跑起来,在县衙门前勒住。翻身下马,靴底在冻硬的土地上踏出一声闷响。

阿桃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他,又不知道该叫什么。叫林郎君?叫林主事?她张了张嘴,最后喊了一声——“林牧!”

林牧回过头来。

她站在树下,微微攥着棉袍的下摆。晨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些,皮肤也粗糙了,关中干燥的风把她的嘴唇吹出了细细的裂纹。

“阿桃。”

阿桃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在这个穷得连麻雀都嫌的县待了两年,刚来的时候,县衙的围墙塌了半边,粮仓是空的,户籍册被虫蛀得稀烂。

她去郡里开会,别的县令三三两两聚着说话,没有人搭理她。她坐在最末尾,面前的茶凉透了也没人续。

分到的县是最穷最偏的,配的县丞是等着退休的老吏,拨的钱粮被邻县截了一半。

她去讨,邻县县令坐在堂上端着茶盏,眼皮都不抬一下,说,你一个丫鬟出身的女县令,也配来跟本官要钱?

她回去之后她带着衙役把那半车粮食从邻县的大门口硬拉了回来,邻县县令站在台阶上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挡在粮车前头,就是不让。

后来事闹开了,那个县令被上官训斥了,还被记了过,因为那批粮食的账目对不上,上官查下来,查出了别的事。

自那以后才没人敢刁难她,这人不按套路出牌。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穿上官服,她长得一般,连小士族府上姑娘的贴身丫鬟都混不上,只是个粗使丫鬟。

她肯定是婚配不上良民的,就是管家亲戚也不会看上她,没人为她谋划,她又不想认命,就看上了林牧,她想着哪怕嫁奴仆,也要嫁个顺眼的。

林牧长得就很好,比少爷都好看,就是不好接近。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帮读书上了,还得帮少爷做一份。少爷的才名显了,他这个枪手就得更用功。

阿桃想套近乎,就去请教,字怎么写。

很明显天才都是情商不够的,完全没懂少女心事,见阿桃三番两次来请教,真的以为她好学,就带着她一起读书了。

虽然阿桃记性不是很好,但问题不大,他可以帮忙复习总结,阿桃为了跟他多说会话,干完活的时间全用来读书了。

就这样虽然没有在一起,但秋闱考过了。

秋闱过了她原本不想去洛阳的,在县衙做小吏也很好了,她水平差,肯定很难考的。

但林牧说可以帮她,一路上努力博一把,也许就考上了,再说这是第一次,很多士族也没经验,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阿桃咬咬牙,拿着被资助的钱,去洛阳,但她的基础太差,就算林牧一直帮她补课,她还是只考了五十名,录取三百人,这可以从县丞干起了,想当县令的话,得前三十。

但她运气很好,开国缺人,太子殿下将线划到了五十,她刚好是最后一个,她的起步就成了七品官。

就像做梦一样,她当官了。

“林大人远来辛苦,下官已备了饭食,请大人赏光。”

“好,麻烦萧县令了。”

萧姓是阿桃那一脉选的,当时殿下允许入籍时自己选,他们在萧山下住,阿父跟着他们一起就姓萧了。

萧桃愣了一下,她转过身,朝县丞招了招手。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吴,在关中待了半辈子,一张脸被风沙磨得像老树皮。他慢吞吞地走过来,朝林牧拱了拱手。

“吴县丞,劳烦你把这两年的赋税册子和刑名案卷搬到正堂去,林大人要看。”

吴县丞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阿桃带着林牧先去吃了早饭,然后走出了县衙。

风从渭水河滩上刮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她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稳,青布棉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道旁是收过了庄稼的旱地,麦茬齐膝,一望无际地铺到天边,枯黄的颜色被日光一照,泛着白。

“这一片是下河村的地,一共三百二十亩。”她指着左边那片麦茬地,“我来的那年,这里只有两百亩不到。剩下的都是抛荒的,人跑光了,我去山里把人找回来的。”

她在江南待久了,都不知道还有这么贫困的地方,她没关系,又是擦线进的,自然分不到好地方。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干了大半的水渠边,渠底只剩一汪浅浅的泥汤,几株枯草从淤泥里支棱出来。

“这条渠,去年秋天争过一回。上河村截了水,下河村来争,打伤了两个人。”她将这指给林牧看,“我去看过之后,把渠分了三段。上游放三天,中游放两天,下游放三天。轮着来,谁也不能多占。分渠那天两个村的村长都来了,站在渠边上,谁都不服谁,我把两个村的田册一家一家对。”

她转过头看着林牧,“我手里那杆秤平了,只要都公平,他们也就不争了。”

午后周县丞把赋税册子和刑名案卷搬到了正堂。

满满两摞,摞起来有半人高。阿桃站在案边,一本一本地翻给林牧看。

这是前年的秋粮账,这是去年的春税账,这是今年的夏布账。每一本账册的边角都翻得起了毛,页面上密密麻麻批着小字。

林牧指着那些小字,“你批的?”

阿桃点了点头,“自己不批一遍,记不住。”

他们忙完,天色已经暗了。夜来得很急,日头一落,寒气便从地底漫上来,顺着脚踝往骨头缝里钻。

“林牧。”

“嗯。”

“放榜那天我跑到秘书监去找你,门口的人不让我进,说这里是朝廷衙署,闲人免入。我便站在街对面等,等到天黑,等到你出来。你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我说,阿桃,你考中了。那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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