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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敲山震虎(六)(2 / 4)

“今朝廷初定,士民刚摆脱饥寒,但离丰足尚远。依文若之见,朕当如何。”

治国不是一人的事,她想让天下以她的意志为准,但天下不是玩具,人人诉求都不一样。

哪怕是汉武,前期也是需要猥琐发育的,她是皇帝,她只需要用人,天下安定,她手下能人尽其才,才是她的功绩。

不然像能人刘秀,光他自个开挂了,手下人只负责喊666,后世最热闹的居然是东汉末年。

她拒绝又累又当透明人,会显得很冤种。

所以她的臣子尔虞我诈挺好,对权力不热衷,混什么政治圈,清谈就不能找个道场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蝉鸣声忽远忽近地响着。

“陛下此问,臣不敢以空言应对。”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着赵明昭,“请以三事对。”

“说。”

“其一,民。其二,士。其三,法。”

“民之为民,不在官府册籍,而在田亩之间。”

宋臣的声音像溪水漫过石滩,不急不躁,“陛下兴修水利、减免赋税、安置流民、贷给耕牛种子,此皆养民之政,万世不易之基。然臣观各郡报上来的田亩清册,有一事尚可更进——军屯与民田犬牙交错,争水争地之案层出不穷。苻赤之事,非孤例。”

他顿了顿。“臣请陛下,逐步清退军屯,还田于民。”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天下承平,四方无大战。边军屯田以自给,是权宜之计,非长治之策。军屯占的多是平原沃土,灌渠便利之处。军士种田,半耕半训,亩产不及民田十之六七。同样的地,给百姓种,收成更多,赋税也更多。军士撤回营中,专事训练,战力更强。这是两利。”

他停了一息,“但此事不能急,军屯已行多年,骤然裁撤,军士无地可归,必生怨望。臣以为,可用五年之期,每年裁撤两成,逐步归田于民。裁撤的军士,愿归乡者给遣散钱粮,在故土分地。愿留营者编入常备军。如此民得良田,军得精兵,两不相害。”

赵明昭微微点头,有道理,如今她也养得起将士,以前是过于贫穷了。

“士之为士,不在门第郡望,而在学与行。”宋臣的声音依然平稳,“崔夫人减章句、增实务之议,臣附议。但有一层,臣与崔夫人所见略异。”

明昭:“哪里略异?”

“崔夫人着眼于用,臣着眼于养。用人之学,解的是近渴。但士之所以为士,不只是能为朝廷所用,更在于能以所学匡正世道人心。章句可减,经义不可废。实务可增,道统不可丢。”

他抬起眼,“臣请陛下,在太学之中单设一经筵。不考科举,不授官职,专延海内名儒讲经论道。让天下士子知道,朝廷用人固然看重实务,但圣人之道依然是立国之本。实务是骨,经义是魂。有骨无魂,人便成了机器。有魂无骨,人便立不起来。”

赵明昭点了点头,说得也有道理,这无妨,毕竟大儒几月前很给她面子,删改了一些不符合她利益的。

“法之为法,不在严刑峻罚,而在信。商君徙木立信,非木之重,乃信之重也。今朝廷立法,不可谓不备。田籍司之设,商户不得入仕之令,流民归田之策,皆是良法。然法立而不行,行而不公,则法愈备而民愈不信。”

他抬起眼,直视赵明昭。

“吴川之案,至今未结。苻赤之案,满朝侧目。朝中百官,不是在看法之所在,而是在看陛下之意之所在。陛下若以意行法,则天下人仰望的便不是法,而是陛下的脸色。”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宋臣没有移开目光,“臣请陛下,自今而后,凡有司依律断案,陛下不插手、不示意、不特批。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法,怎么写便怎么判。陛下是立法者,也是守法者。如此,则法立而信立,信立而民安。”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宋臣,看了很久。他的官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气血不足。可他坐在那里,不卑不亢,不骄不怯。

一如她初遇这人之时。

她又想起她父的话,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君王若事事循法,步步讲理,是为庸主。

阿斗就是如此。

宋臣的话有道理,但不是时候,臣子都希望圣天子垂拱而治,可皇帝从来不甘心当傀儡。

至少她不是这样的人,但表面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所以她笑着应了,“文若之言有理,但如今律法过于松散,新朝开国,还没正式立过新法,都是旧历涂涂改改,这如何能让朕放心呢?”

宋臣并没有过于惊讶。

新帝登基至今,朝中格局一改再改,表面上温和平稳,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明显明昭不是守成之主,搞事的人是不会性情大变的,如今天下粗安,确实到了该改规矩的时候了。

“陛下欲立新法,臣敢问,此事陛下打算交由谁来办。”

赵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上次科举的状元,林牧,朕觉得他不错。”

宋臣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林牧,他当然记得这个人。文章写得极好,言之有物、条理分明。但揭榜之日,满朝哗然——

他不是士族,不是寒门,甚至不是良家子。

书童而已,主家少爷读书,他在旁伺候笔墨,少爷没学会的,他学会了。少爷没读完的书,他读完了。陛下的释奴令,让他从奴籍变成了庶民,新朝开科举,不限出身。

他去应试,中了状元。

从放榜那一日起,污言秽语便如污水般向他泼来。

“奴仆也能科举?”

“书童识字,谁知道是怎么识的——别是书童作娈童吧。”

有人翻出他的奴籍文书,贴在洛阳城的告示栏上。

有人编了歌谣,让孩童在街巷传唱。

礼部收到的弹劾奏疏堆了半人高,说他不配为状元,不配入仕,岂能让这种人跻身仕林?

林牧没有辩驳,每日准时点卯,准时散值,该编书编书,该校文校文。有人在廊下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他听见了,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两年了,他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有红过脸。被人弹劾了,就明明白白怼回去。交给他的差事,没有一件出过纰漏。这样的人,朕不用,难道去用那些结党营私的?”

宋臣沉默了一息,“陛下知人善任,臣无异议。只是林牧毕竟年轻,资历尚浅。立新法是大事,若无人辅佐,恐难服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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