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敲山震虎(一)(2 / 4)
殿中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赵明昭依然端坐如初,冕旒后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道石破天惊的旨意,不过是今天朝会上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散朝。”
崔安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尖锐而悠长。
群臣跪伏于地,山呼万岁,声音里却少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吴川最后一个起身,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稳。他抬起头,想看一眼御座上的陛下,却被冕旒垂珠遮住了视线。
他想起谢石说过的一句话——
“你们不要用揣度太后的心思去揣度她。”
谢公说得对,赵明昭,她自己就是权。
她的沉默不是无能为力,她的退让不是示弱服软。她只是在水面之下,不动声色地布好了所有的网,然后等着最合适的那个时机,轻轻一拉。
所有的鱼,都在网中了。
风声传得比马蹄还快。
朝会散后不到三日,商户不得入仕这条新政便从洛阳扩散到了天下各州。官道上驿马飞驰,驿站里驿卒换马不换人,将那份明黄色绢帛抄成的诏书送往四面八方。
与此同时,世家大族之间私底下的信使也络绎不绝,走的是更隐秘的路线,传递的是诏书上没有写的那些东西。
太原王氏的老宅坐落在晋阳,占地百余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这几日,府门前车马稀少,远不如往日热闹,可门房心里清楚,越是看着冷清,里头越是天大的事。
后堂门扉紧闭,窗棂糊了厚厚的桑皮纸,透不进一丝光。烛火将室内照得通明,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四家家主难得聚在一处。
这四姓,自魏晋以来便是天下门阀的顶峰,彼此联姻,互通声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然还有谢氏,庾氏,恒氏,但谢氏已经成了外戚,人家的路可比他们平坦多了。庾氏就更别说了,与赵明昭还有血缘关系,新任宗主庾道季如今炙手可热。
恒氏太远了,所以王、郑、卢、崔就抱团了。
往日里,他们各自盘踞一方,等闲不会同时露面,更遑论共聚一堂。今日能坐到一起,全因那道诏书。
王氏家主王弘坐在主位,面色沉静,“诸位都说说吧。”他目光扫过其余三人,“新帝这一手,够狠。”
郑伯雍坐在王弘左手边,闻言冷笑一声:“好一个商户不得入仕,她这是要把我们这些百年世家,跟那些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混为一谈。”
“她当然知道我们做了哪些生意。”崔氏家主崔珩摇头,赵明昭以前把想针对他们写在了脸上,他声音沉稳,“她要是明着写世家不得入仕,天下士人谁不寒心?可她写的是商户,我们若跳出来反对,便是自认是商户,正中她的下怀。我们若不反对,这道禁令便实实在在地套在了脖子上。”
卢氏家主卢循抚须沉吟,半晌才开口,“我倒不担心入仕的事,她总不能把天下士人全挡在门外,科举还是要办的,有才者还是要用的。我担心的是钱权分离,我们已经把田地交上去了,从今往后,要当官,就不能经商。要经商,就不能当官。这道口子一开,百年之后,世家还是世家吗?”
这话落在众人心上,分量极重。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单因为祖上出过几个宰相、几位皇后,更因为他们有地、有佃户、有门生、有部曲,有源源不断的财富支撑。财富与权力互为表里,缺一不可。有了权,便能护住财。有了财,便能养出更多读书人,读书人入仕,又带来新的权。
如今赵明昭要将这两根柱子拆开,一根归左,一根归右。
若真让她做成了,一没田地,二没产业,世家要么有钱无权,要么有权无钱,无论哪一种,都再不是今日的世家。
“她这是要断我们的根。”
郑伯雍叹了一声。
堂中沉默良久。
王弘忽然笑了,“断根?她也太小看我们了。商户不得入仕,我们是商户吗?生意照做,钱照赚,只是不挂在主支名下罢了。”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这几日想了个法子,诸君听听可不可行。”
郑、崔、卢三人齐齐看向他。
“分家。”王弘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将族中产业,全部分给旁支远亲,从族谱上另立一支,专门经商。主支干干净净,一文钱的生意都不沾,自然不受那禁令约束。旁支赚了钱,以孝敬、供奉的名义送回主支,谁管得着?朝廷总不能禁止儿子孝敬老子吧?”
崔珩皱眉:“这法子倒是不错,可有一个难处,旁支经商,用的是谁的名望?若没有王氏这块招牌,那些生意还能做下去吗?没了王氏,那支牙膏还值六两银子吗?”
王弘的笑意更深了,像是早料到这一问。“这有何难?不写王氏,写别的就是了。造一个标记,刻在器物上,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识货的人一看便知,何须写字?”
他走到案边,拿起一块随身的玉佩,指尖摩挲着玉面上细微的刻痕——那是王氏世代相传的族徽,一只展翅的玄鸟,线条古朴,藏在玉佩的纹饰之中。
“我们世家,百年来靠的是什么?是名望。名望这东西,写在纸上叫王氏、郑氏,刻在器物上便是一个标记。认的是这个标记,不是那两个字。标记换一百种模样,认它的人还是那些人。”
郑伯雍眼睛一亮,拊掌大笑:“妙!妙啊!王兄这法子,可谓釜底抽薪。我们非但不是商户,连商号都没有,只是族中旁支远亲做些小买卖糊口罢了。朝廷要查,查什么?查族谱?查旁支的生意?旁支赚了钱,孝敬主支,那是人伦大义,朝廷还能管到人家父子兄弟之间的人情往来?”
崔珩也点了点头,面上的凝重松了几分,“只是这事要做得干净,旁支得选信得过的人,账目要分得清清楚楚,绝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卢循抚须不语,良久冒出一句:“诸君有没有想过,赵明昭会不会料到这一着?”
笑声戛然而止。
王弘脸上的笑意凝住了,郑伯雍的脚步停在中途,崔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卢循的声音不大,“她在朝堂上借吴川那道奏疏,顺水推舟,把官营坊肆划入少府,又顺手推出商户不得入仕。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一环扣一环,不像是临时起意。这样的人,会想不到我们分家另立?”
堂中又陷入沉默,王弘缓缓坐回原位,他思索良久,终于开口,“她当然想得到,但她想到了又如何?天下世家不止我们四家,她总不能把所有人的旁支都查一遍。”
这话说得在理,众人紧绷的面色稍稍松缓。
郑伯雍点头道:“王兄说得是。”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八月初。
秋闱在即,各州举子正陆续赶赴洛阳,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赵明昭坐在紫宸殿后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崔安送来的一份密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看完,放下密报,靠进椅背,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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