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风雨江南(四)(1 / 3)
顾府后园依水而建,春末夏初,池中新荷初展,荷叶卷舒间带着清嫩的碧色,岸边老槐枝繁叶茂,将半座园子遮得阴凉宜人。
青石铺就的小径旁植着栀子与素馨,风一吹,淡香漫溢,是江东独有的清雅疏朗。
明昭端坐主位,碧色杂裾垂髾服曳于地,她目光闲适地扫过园中风物,慕容恪坐在她身侧,银灰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玉冠束发,眉眼清俊,虽一言不发,但周身的沉敛气场,让席间众人望而生畏。
江南这地方自古以来都富裕,但人心如这水榭楼台一样,弯弯绕绕的。
顾慷、陆元明分坐主位两侧,沈、朱二族的族老并几位世家子弟陪席,案上几样江南时鲜。主菜由侍女慢慢呈上,配着顾家自酿的清米酒,杯盏皆是越窑青瓷,素面无纹。
水榭之中,莫愁调弦定音,先弹了一曲《风入松》,琴音清泠如松间泉落,无丝竹繁响,只余旷远之韵。
席间一时无人言语,只静静听琴,赏园中小景,顾慷抬手示意侍从添茶。
琴曲终了,余音绕着荷池散去,陆元明才率先执起清米酒盏,起身向着明昭微微欠身,语声爽朗不失恭敬:“殿下常年在北地,定少见江南这池荷新绿、槐影清荫。今日草民斗胆,请殿下暂歇案牍劳顿,只品江南风物,饮一盏淡酒。”
侍女为明昭斟上半盏米酒,明昭这次是来交友的,她自然不会拂了第一个来敬酒的面子。“顾府园林雅致,酒清菜鲜,比北方的粗粝宴饮,多了几分江南的灵秀,孤很喜欢。”
一句浅赞,让顾慷心头微松,他随即接话,语气温和:“江南地卑湿,唯荷与槐最是一绝,如同江东旧族,守着故土,只盼能得明主庇佑,护一方百姓安稳。”
他这一语双关,座下都是人精,他们这么久了,还是头一回见到秦王,下次是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这次宴会还是他们非挤进来的,顾与陆家太过分,竟然想吃独食,最后顾慷只同意了交好的沈家与朱家的人来,说是不能唐突贵人。
这么难得的机会,自然人人都想把握,他们话茬一开,其余人的吹捧都来了。
沈氏族老须发皆白,慢悠悠开口:“草民年轻时,也曾见过洛阳旧都的繁华,后来胡虏入侵,中原板荡,百姓流离,每每想起便觉心痛。这些年江南偏安,虽得一时太平,可人人心里都悬着,怕战火南下,怕再无宁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明昭,眼底带着真切的慨叹:“直到殿下复河洛,清胡尘,将作乱的戎狄逐出关外,让汉家衣冠重归中原。草民虽在江南,却也日日听着北方的消息——殿下定北疆,安流民,劝农桑,让荒废百年的田地再长禾苗,让离散的百姓重归故里,这等功业,江南老幼无人不感念。”
朱氏族老亦缓缓点头,抚着胡须道:“昔日北方战乱,世家大族南渡,抢占田产,欺压百姓,江南百姓苦不堪言。殿下入主江南后,不纵兵,不扰民,只惩办欺压良善的贪虐士族,政令清明,远胜昔日司马氏与北来门阀。江南百姓都说殿下是天定的圣主,盛世大治,指日可待。”<
明昭都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别说,拍马屁还得文化人来,怎么有人将阿谀奉承说得这般好听?
明昭眼底藏着笑意,听着一席温雅恳切的称颂,她顺着话头,缓缓开口接了下去。
她声音清和,恰与这江南园中的风致相融:“诸位先生所言,孤不敢独占其功。中原能安,多靠明君贤臣,顺民心、应天道罢了。倒是江南,孤这几日入城观览,才知何谓鱼米之乡、衣冠旧地。”
明昭抬眸,目光扫过池中新荷,又望向远处烟水朦胧的亭台,真切的叹赏:“秦淮河上船帆相接,市井间粮帛充盈,田畴连绵,桑麻遍野,百姓虽受旧门阀盘剥,却仍能守着这份富庶,可见江南地气之厚、民风之韧。”
顾慷闻言,眸中微动,连忙欠身道:“殿下过誉了。江南不过是仗着江河之利、先人开垦之功,苟安多年罢了,比不得殿下治下北方,百废俱兴,法度清明。”
明昭语气坦然地与诸公商业互吹,“富庶易守,民心难安。江南历经数朝,衣冠文脉绵延不断,士家知礼,百姓勤耕,这便是最大的根基。孤在北方时便听闻,江东藏书之富、工艺之精、风物之美,冠绝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又看向席间诸位,语气放缓了几分:“就如此间园林,不尚雕琢,不逐奢靡,借山水成趣,凭草木生韵。这林下风气,非百年世家,养不出这般格调。还有这越窑瓷、江南茶、清米酒、时鲜菜,样样都是北方难寻的精巧,可见江东之地,藏着万般灵气。”
陆元明听得心头一热,朗声接道:“殿下慧眼!江南之美,不在金玉,而在山水文脉之间。殿下能懂这份雅趣,实乃江南之幸!”
明昭笑了笑,转而看向沈氏族老,“沈公久居江东,想必深谙江南水土。此地河湖密布,灌溉便利,若是政令通畅,轻徭薄赋,日后定能成为天下粮仓,支撑国本,其功,不在逐胡复土之下。”
沈氏族老连忙拱手,须发微动:“殿下有此心,江南百姓有福了!我等江东旧族,愿为殿下经营桑梓,垦田植桑,安抚百姓,绝不让江南之地,有负殿下所望。”
朱氏族老也顺势笑道:“殿下不仅武功盖世,更懂农桑文脉、山川地利,有殿下坐镇江南,何愁南北不一、天下不治?江东风物再好,也需明主坐镇,才算得其所归。”
明昭执起酒盏,眸中清亮,话语疏朗坦荡:“孤今日来,只为与诸位共赏江南风月,同叙桑麻心事。南北本是一体,中原的风骨,江南的灵秀,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汉家天下。”
她举盏,向着席间众人示意:“这江南的好,孤记在心里。日后治国,少不得要借重江东的人才、物力、文脉,还望诸位,与孤同心同德,共护这万里山河,共安这天下苍生。”
一席话说得从容恳切,有着王者的胸襟,席间顾、陆、沈、朱四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与心悦诚服,纷纷执盏起身,恭敬应和。
风过槐影,琴音轻敛,明昭执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含着浅笑意的眼眸慢慢沉了下来,褪去了几分宴饮的闲适,多了层沉郁的悲悯。
她缓缓放下越窑瓷盏,青瓷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轻脆的响,席间原本轻松的气氛,随之一静。
她抬眸望向池面新荷,目光却似穿透了这江南秀色,一声轻叹,低缓沉实:“孤今日赏江南风物,看万家富庶,心中却半分轻松也无。诸位久居江东,见惯了衣冠风雅,可曾见过乱世之下,生民百遗一,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一语既出,顾慷、陆元明俱是一怔,沈、朱二族老也止了笑意。方才还在商业互吹,此刻秦王骤然转了话锋,谈及乱世生民,众人心中皆是一紧,知道真正的正题,终于来了。
明昭声音微沉,落进众人耳中:“天下之大,以民为本。田无人耕,则仓廪空。国无人守,则社稷倾。可如今江南江北,士族广占田地,私蓄奴婢无数,视人为牲畜,随意打杀、买卖、驱使。那些奴婢佃户,也是爹娘生养,也是血肉之躯,却连姓名都不配拥有,连活下去的尊严都没有。长此以往,民愈少,土愈荒,国愈弱,再富庶的江南,也守不住这百年根基。”
她抬眸,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孤父逐胡虏,定中原,不是为了让一家一姓永享富贵,而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有一口饭吃,有一条活路。天下如斯大,岂能无民?”
顾慷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酒盏。他早已料到秦王今日不会只谈风月,却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直指江南士族最核心的利益——私奴与部曲。
陆元明率先按捺不住,起身拱手,带着几分试探:“殿下慈悲,心系万民,草民等感佩于心。只是……殿下此言,可是有什么政令,要颁行江南?”
沈、朱二族老也齐齐抬眼,屏息以待。
整个顾府后园,只剩下风吹花叶的轻响,连水榭中的莫愁都停了指尖,不敢发出半分动静。
明昭迎上众人目光,没有半分遮掩,语气坦荡坚定,图穷匕见,字字落地有声:
“孤欲在江南,推行释奴令。”
这一句如惊雷,在席间轰然炸开。
顾慷指尖一颤,陆元明身形微顿,脸上的爽朗淡去,沈、朱二族老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这是要动他们江东世家百年的根本。
明昭却不待他们慌乱,继续开口,“诸位不必惊慌。孤要的,不是夺诸位的产业,而是还百姓以生路,还江南以元气。”
她目光扫过四人,缓缓道:“归民署已立,政令将行。凡自愿放奴之族,朝廷可减其租赋,授其盐引,许其子弟优先入仕科举。凡隐匿奴籍、苛待奴婢者,以国法论处,绝不姑息。孤要的,是让万民有田可耕,有家可归,不再任人宰割。也是让诸位能弃苛政,行正道,与新朝共享太平,而非站在万民对立面。”
明昭执起酒盏,眸色清亮,语气带着最后的笃定:
“今日宴上,孤先与诸位通个气。江南要稳,要富,要长治久安,便离不开这释奴之令。孤愿与江东旧族共行此事,诸位是想做新朝功臣,还是想做乱世阻力,全在诸位一念之间。”
一席话说完,满座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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