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周皇 » 第102章风雨江南(二)

第102章风雨江南(二)(3 / 4)

殿内很大,白天案前也是高燃烛火,谢晏走到她身后,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眼下青痕比前几日又深了些。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他伸手按在她肩上,明昭的笔顿了一下。“莫要把身子累坏了。”

谢晏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很是心疼,“殿下已忙活了十几日,再这样下去,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他们是一起忙的,但以前明昭什么时候这么累过?

要么是臣子解决,要么是他帮忙,都是有数的事,这次她非亲力亲为。

明昭揉了揉眉心,谢晏将她手中的笔抽走,搁在笔架上。“殿下歇两日,待人手足了,再忙不迟。”

明昭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烛光里,一身素袍尚未换下,明昭对于江南想要速战速决,交给谁都不放心。

他们大多都是利益共同体,她不自己来心就定不下来。

“庾府那边……”

“都妥了。”谢晏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暖了暖,“礼数周全,老夫人虽哀恸,尚撑得住。庾道季在灵前守着,庾家子弟虽有怨言,无人敢造次。”

明昭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压在身上的那些沉甸甸的事,确实有些累。

谢晏揽着她的肩,殿内很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朝殿外扬了扬声。

“传膳。”

殿外侍立的內侍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不多时送入殿中,都是养胃安神的家常菜,谢晏将鱼汤端到她面前,“先喝口汤暖暖。”

明昭接过,喝了一口。汤炖得鲜浓,入了喉,一路暖到胃里。她这几日忙得忘了时辰,此刻热汤入腹,才觉出腹中空空。

谢晏坐在她身侧,替她布菜,明昭吃了一会搁下筷子。“够了,我饱了。”

谢晏走到她身后,伸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替她揉着僵硬的肩颈。“苻毅那边,再有几日便能回来,等北边人都到了,殿下便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明昭闭着眼,嗯了一声。

江南是个风水宝地,鱼米之乡,这地方富裕,但一直很不好治,“谢晏,如今人口凋零,我想释放奴隶,你觉得如何?”

明昭这话问得轻,落在殿内却沉甸甸的。

谢晏的手停在她肩上,没有急着答。烛火跳了跳,他绕到她身侧坐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殿下想放,是好事。可这桩事,比清田更难。”

明昭看着他。

谢晏叹了一声,“天下士族蓄奴成风,不止江南,还有北边的士族与坞堡,少则数百,多则数千。这些奴隶,有的是灾年自卖,有的是世代为奴,有的是战俘没籍。在士族眼里,这是家产,是私财,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顿了顿,“殿下要放,便是从他们手里夺产。清田,他们还能说是公田私占,理亏三分。可这蓄奴,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

明昭靠在椅背上,想起案上那堆户籍册子。那些册子里,登记的良民不过十之三四,余下的,全被压在士族名下,算作荫户、僮客、奴婢,没有姓名,只有数字。

她慢慢开口,“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只靠一道旨意。”

谢晏其实觉得根本不必这么急,要这么得罪人,怎么也得登上皇位再说,不然不是给齐王做嫁衣吗?

“殿下明鉴,若遽然下诏释奴,天下士族必群起而叛。北地的坞堡士族,亦会道殿下过河拆桥,他们必以祖制、礼法、世规为由,哭谏于朝,喧嚣于野,联章固请,阴相结连。前些日子诛锄震慑、暂得平息之怨望,必一朝复炽。”

明昭知道,门阀士族这些人,力不能敌则俯首帖耳,一触其根本利害,则必以死相争。

她非畏其死斗,实不忍使四海丘墟、天下糜烂耳。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清亮起来,“所以我要让他们自己放。”

她这些天想了很久,“先颁一道《劝释令》,不算律法,只说朝廷鼓励士族主动放良。放一户,朝廷给一户的补偿——可以是现钱,是盐引、茶引、边贸之利,与他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挂上钩。让他们知道,放人不是白放,是换。”

谢晏想了想,这些对于士族不是一直放开的吗?他反应过来,北方并没有这种特权,“此法可行,盐茶之利,朝廷握着源头,他们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可那些大户,未必肯为这点利,放了世代积累的奴婢。”

明昭看着他,眼底有锐光。

“释奴,不只是从士族手里放人,还得让那些奴隶,自己也想走。”

明昭拿起一份户籍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条目:“这些奴婢,有的几代人在士族府里,早忘了自己是自由身。有的被严苛管着,不敢想。有的想走,却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她放下册子。“我要在建康、会稽、吴郡、荆州,设‘归民署’。专门接待投奔来的奴婢。凡是来投的,只要说出主家姓名、自己姓名、何时入籍,便给登记造册,发良民身份,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再拨官房安置,给粮种农具,让他们有活路。”

谢晏沉吟片刻:“殿下此策,是釜底抽薪。”

明昭的声音干脆利落,“士族不放人,百姓自己会走。他们不放,留不住。放了,还能换好处。到那时候,就不是朝廷逼他们放,是他们自己算明白了账,不得不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那堆册子上。“可光靠这些,还不够。”

明昭的声音沉下来:“那些最硬的、最恶的、把奴婢当牲口使的,不会主动放人。他们会藏,会骗,会打,会把想走的腿打断。所以——”

她抬眸,“要杀几个。”

“哪家杀奴,哪家私刑虐待,哪家阻挠归民署办案——按律处置。轻的罚钱,重的抄家,罪大恶极的,斩。”

她声音像淬了刀锋,她要重新立法,她不认为杀奴虐奴无罪,法律定下来,她要杀几个典型,宣传得人尽皆知,奴仆如果有苦,自己会去告官的。

这又能逼一群人赔偿讲和,释放一批。

她写的是释奴,做的可不是,而且她的政策,只要百姓不反,士族拿什么反?

这就要做到落实到位,不能与王莽一样,他在上面说一套,基层玩文字游戏,盘剥得更狠。

谢晏笑了笑,“殿下这一步,是要让士族知道,释奴不是商量,是规矩。”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