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明昭有周(八)(4 / 4)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可如今仲平来信说北方定了,百姓有粮吃了,他在那边过得很好。这不就是回去了吗?”
王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卫夫人叹了一声,“我年轻时读过一首诗,是左思写的。‘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那时候不懂,觉得不过是在说门阀之事。如今懂了,才知道他说的,是那些被压着的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她想了这些年的难,“弟妹,咱们不就是涧底松吗?在江南,咱们是客,是寄人篱下的人。可在北边,在衡儿他们打下来的地方,那是咱们自己的地方。”
王夫人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是个没主见的美人,这些年全靠嫂嫂护着,不必改嫁,“好,我听嫂嫂的。”
次日午后,卫夫人的车驾进了乌衣巷深处。
这里是太原王氏的宅子,比卫家气派得多。门楣高大,石狮威严,连门口的石阶都比别家高三分。
卫夫人递了名刺,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被人请进去。
王逊白发苍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卫夫人见了礼,在客座坐下。
她死去的丈夫是王氏子弟,这些年多亏了王氏庇护。
王逊开门见山:“卫夫人此来,可是为了北归的事?”
卫夫人一愣,随即苦笑。“王公果然洞若观火。”
王逊摆摆手:“什么洞若观火。谢琰那小子兵败荥阳,回去就攀咬荀家,说荀松的女儿在对面守城。如今朝中到处在找通敌的人,卫衡当年没跟着南渡,如今又做了赵官,这事儿瞒得住谁?”
卫夫人拱手道:“王公明鉴,晚辈今日来,确是为了此事。”
她把卫衡来信、王夫人母子欲北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逊听完,沉默了很久。“卫衡那孩子,我记得。”
他缓缓开口,“当年在洛阳,也是个俊秀后生。后来没跟着南渡,我还以为他死在乱军中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卫夫人,你想去北边,我不拦着,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王公请讲。”
王逊让人带来了一个眉眼俊秀的年轻人。“这是我族中旁支的一个子弟,叫王韶,今年二十岁,读过几年书,会骑射,你带他一起去。”
卫夫人愣住了。
刚来的王韶也愣住了,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族长,这……”
王逊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他看着卫夫人,目光复杂。“卫夫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卫夫人想了想,试探着道:“王公是想留一条后路?”
王逊笑了。“什么后路,咱们太原王氏,几百年的根基,不能全押在一边。你去北边,正好让王韶跟着去,看看那边的光景。好呢就留下,不好再回来。”
卫夫人点点头,世家大族,鸡蛋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是小事,我必不负王公高义。”
王逊摆摆手,示意王韶过来。“韶儿,你过来。”
王韶走到他面前,垂手站着。
王逊看着他,目光慈爱,“你这一去,山高水远,不知何时能回来。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话。”<
三日后,江边渡口。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很重。江面上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渡口边,车帘低垂。
卫玠之美,如初雪落于寒潭,如孤月悬于空山。
他立于船头时,满江的光都往他身上聚。江雾绕在他月白的衣袍上,不似凡间颜色,倒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下来的仙人,错入了这浊世。
船夫忘了摇橹,脚夫忘了搬箱,连风都停了片刻,天地也在看他。
卫玠出门,观者如堵。
总之是一个很有碍交通的人。
王韶把他拉船里,他其实一点也不想与这人走一块,他出门也是翩翩公子,但跟这人一起,就容易变成路人甲。
他觉得卫玠这人,迟早被人看死,去哪哪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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