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风起太原(八)(1 / 6)
建康等来了北岸的消息。
消息抵达台城那日,正逢元会大朝之后第一场朝议。
崇德殿外的丹墀上还残留着前夜祭祀洒下的椒酒痕迹,满殿朱紫,正为开春南境几个郡县的赋税争执不休。
驿骑的马蹄声踏破御道积雪,直抵宫门。
“河北急报——!”
内侍尖细的嗓音撕裂了殿中假寐的平静。
王珣接过帛书,只扫了一眼,面色便如殿外残雪般苍白。
辅政亲王从御榻上倾身:“如何?”
王珣张了张嘴,“庾……庾玄度一行,于洛口登岸后三日,于荥阳境内遭遇流寇。随从三仆皆……皆遇害。庾玄度……”
他顿住,喉结上下滚动。
“如何?!”
亲王的声音陡然拔高。
“尸身落入黄河,至今未寻获。”
满殿死寂。
御史中丞最先回过神来,声音尖锐得刺耳:“赵贼!必是赵贼所为!此獠狼子野心,弑杀名士,天理难容!”
“证据呢?”
“还需证据?!”御史中丞须发戟张,“庾玄度此去洛阳,为的是朝廷大义,为的是天下苍生!赵贼畏其正气,惧其公论,故遣刺客中途截杀——此事昭然若揭,何须证据!”
殿中哗然。
这死无对证的事,要是给寒士定罪量刑也就罢了,对面会理会吗?一句诬陷反而成了逼反的借口。
有人捧他的臭脚,痛斥赵缜残暴不仁。
有脑子的两眼一抹黑,晋的朝廷是非常离谱,这些人可不是实干之才,那是身份一个比一个高贵,脑子一个比一个秀逗。
玩政治玩成这样,去任何一个时代都活不过片头,偏偏这些人在晋可以与国同休。
过于智障,他们甚至不想辩驳。
王珣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想起那日洛阳庭中,赵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对江左的轻蔑。
好像是很难让人不轻蔑,这种递刀子的话都说得出来。
对一个忠贞不二的人污蔑造反,可以用律法处决。
对一个野心勃勃想造反,还有实力造反的人,他们还想火上浇油?
“够了。”
司徒王逊缓缓起身,满殿的嘈杂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
他良久无言。
庾玄度是他举荐的。
是他亲手将他推进了这趟有去无回的北渡。
为这事庾家与王家已然决裂。
“司徒……”
幼帝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惶然。
王逊没有回头。
“报信之人,现在何处?”
“在……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那驿骑膝盖一着地便重重叩首,声音发颤:“小的……小的奉命传递急报,不敢有误。荥阳县令已遣人沿河搜寻,至今……至今未有消息。随从尸身就地收敛,只是庾使君他……”
“你且说,”王逊缓缓道,“荥阳当地,可有任何证据指向赵军?”
驿骑一愣,茫然摇头:“没有。县衙查验,说是流寇所为。那几日黄河冰凌初融,确有几股流民过境,乱得很……”
“流寇?”御史中丞冷笑一声,“北地乃是赵缜治下,岂容流寇猖獗至此?分明是他——”<
“够了。”
王逊打断他,让御史中丞生生咽回了后半句话。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苍老的背影上。
王逊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中众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久到辅政亲王忍不住要开口询问——
“庾玄度北渡,是奉朝廷之命,是赴社稷之难。”
王逊顿了顿,目光从殿中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如今他生死不明。活,是朝廷的功臣。死,是朝廷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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