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风起太原(八)(3 / 6)
“那时,朝廷在做什么?”
王珣沉默。
他记得父亲与叔伯们在乌衣巷的宴饮。
洛阳被围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正在赏雪品茗,谈论的是建康城外新开的梅园,哪个名士新得了柄白玉麈尾,这雪落在秦淮河上,比落在洛水上多了几分风流。
“那时朝廷在等。”王逊的声音很轻,“等匈奴自己退兵,等北边有人勤王,等洛阳自己扛过去,等来等去,等到了洛阳城破——”
“如今呢?”
他看向王珣,“如今赵缜在洛阳,赵明昭在幽州,商路都铺到了南边,赵氏羽翼已丰。开春雪化,他必西进长安。苻毅若败,关中便尽入赵缜囊中。届时赵缜据洛阳、有关中,北连并州故地,南下江淮便再无掣肘——”
“朝廷还能等吗?”
洛阳惨事,可不是匈奴有多强,是诸公不肯出兵,直接南迁,胡人拿下北方已是难如登天,他们还能来南边吗?
可赵缜不一样,他如果统一北地,南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北边的士族南迁,抢了南边的地方,南边的士族哪个不恨得牙痒痒?这些天多少文士与百姓去了北边?
庾家为何不发一言?
赵缜得到了天下,他们照样是外戚,高门显赫说不定更进一步。
庾家在士林话语权可不弱。
南边人心都是散的,赵氏可不是胡人,他们更不会众志成城出兵抗衡。
没准还没打,一个个就认新主了。
王珣喉间一梗。
“可是司徒,”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苻毅乃氐人。他若受朝廷册封,固然可借其力牵制赵缜。可他若借朝廷之力站稳脚跟,转而南下——届时又当如何?”
“届时?”
王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讥诮,“道辅,你可知这世间最难的事是什么?”
王珣一愣。
“是活着。”
王逊叹了一声,“朝廷要活着,就得在夹缝里找路。今日与赵缜周旋,明日与苻毅结盟,后日或许还要与鲜卑、与羌人、与一切能借力的人虚与委蛇。这条路不好走,可不走——”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不走便是死路一条。”
王珣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将天地间一切声响都吞没。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盏被风吹得摇晃的宫灯。
······
庾玄度是在洛阳城西的旧宅醒来的。
睁眼时,暮色正穿过积尘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庾玄度缓缓抬眼,打量这间屋子。
是他庾家在洛阳的旧宅,西厢的这间书房。
他身处的这里,被匆匆打扫过,地上泼了水,灰尘气混着新燃的炭火气。
一张矮案摆在屋子正中,案上摆了几碟菜——炙羊肉、腌菹菜、一盆热气腾腾的羊汤,还有一壶酒。
酒壶是洛阳旧窑出的白瓷,壶身细长,釉色温润,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醒了?”
声音从门边传来。
庾玄度抬头。
赵缜斜倚在门边,暮色从廊下透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庾玄度。
“怀朔?”庾玄度声音嘶哑得厉害。
赵缜走进来,在矮案对面撩袍坐下。
他提起那壶酒,缓缓斟满一杯。
酒液澄澈,在碗中漾开细碎的涟漪,酒香混着炭火气,在这旧宅里弥漫开暖意。
庾玄度看着赵缜,数年光阴,战火风霜,在这张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可那眉眼间的锋利与俊美,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岁月沉淀,多了令人心悸的力量。
“荥阳的流寇,是你的人?”
赵缜不置可否:“北地不太平,流寇多如牛毛。你运气不好。”
庾玄度看着他,“明昭那孩子还好吗?听说她在幽州。”
赵缜想起明昭,笑了笑,“她很好,我很庆幸北地有她。”<
“这些年怀朔怎么也不找个续弦?”
赵缜愣了愣,这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庾家,世人都道庾家贵女下嫁,可他并没有沾庾家半分光,庾公对他百般刁难,偏偏对面还是亲家,他发作不得,只是断了往来,除非在洛阳过年,否则绝不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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