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风起太原(七)(2 / 5)
“殊恩?”
赵缜笑了,眉眼舒展开,可那笑意里的讥诮,也愈发刺骨。“王仆射,你是太原王氏子弟,家学渊源。我问你,司马宣王受魏明帝托孤,转身便屠戮曹爽三族,这是不是殊恩?司马昭当街弑君,血溅御辇,而后追封高贵乡公,这是不是殊恩?司马炎篡魏,封曹奂为陈留王,允其上书不称臣,受诏不拜,这又是不是殊恩?”
他司马家的信义在洛水就败光了。
再说明昭那坑爹的,在蓟城什么犯禁的事都干了。
她都快自己建国了。
就算他肯称臣当个忠臣,司马家会放过他赵家?
他每说一桩,王珣的脸色便灰败一分。
这些事,史册斑斑,江左清谈时或许讳莫如深,可在这北地的残雪庭中,被赵缜这般道出,字字如刀,剖开那层华美锦袍下的脓疮。
赵缜不再看他,拂袖起身,走到堂前。
素袍广袖被穿堂风拂动,猎猎如旗。
他望着庭外纷扬的雪,声音浸透了北地风雪。
“朱门何其巍,蓬户绝炊烟——这是你们江左人写的!可写下这诗的人,也在朱门内。”
他转身目光直刺王珣:
“‘中州耗斁,无月不战,苍生殄灭,百不遗一’,也是你们记的,可记下了又如何?可曾北渡黄河,看一眼这千里白骨,听一声孤魂夜哭?!”
王珣手中诏书微微发颤。
事已至此,赵缜索性撕破脸了,什么君臣?等他打过去,自然会与他们论君臣。
“太和五年,匈奴攻破洛阳,你太原王氏早早逃去江南,拥立新君,说什么镇之以静,绥抚新旧。静的是江南的歌舞,是你们的冠冕,是你们在残山剩水里画出的正朔!”
他走进一步,王珣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忠的是谁家的君?良的是谁家的将?!”
“赵公慎言!”
王珣面无人色,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慎言?”
赵缜轻笑一声,他伸手取过了王珣一直紧握的白玉麈尾。
修长的手指抚过温润的玉柄,他的动作称得上优雅,可吐出的话语,比严冬更酷烈:
“这麈尾,是清谈之物,是亡国之音。诸公执此麈尾,谈玄论道,天下汹汹,置若罔闻。”
他抬起眼,看向王珣,目光清澈如寒潭,映出对方惨白的脸:
“王仆射,这便是你们要我效忠的朝廷?要我恪守的礼法?”
最无耻的就是他们这群高门士族,当年的仇,他记着呢。
他们对出身寒微,一身浑浊奔与沙场杀伐的他,明明恨得不行,却依旧想他能接受他们的恩赐,让他们算计。
他凭什么给这群人体面?
给他们大义名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北方每一寸焦土,都浸着司马氏无能之罪。中原每一具白骨,都刻着司马氏弃民之孽。我赵缜一武夫耳,无经天纬地之才,唯有手中刀,麾下卒,与身后万千不甘为羔羊的百姓。”
大风起兮素袍飞扬,玉簪映雪,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笑意,“这九锡,这衮冕,这永绥厥位的鬼话——拿回去,告诉建康满朝衣冠!”
“我赵缜,不认司马氏之正朔,不奉江左之伪诏。这中原的规矩,从今日起,由活着的人来定。这神州的法统,从今日起,由血战复土者来书!”
话音落,满庭死寂,唯闻雪落簌簌。<
王珣面如白纸,怀中诏书重若千钧。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人竟如此无礼!
赵缜不再看他,拂袖转身,重新走向那张胡床。
“送客。”
王珣不知是如何被请出那座庭院的。
怀中诏书冰冷刺骨,那柄白玉麈尾,被赵缜随手丢于堂前石阶之上,覆了薄薄一层雪。
不臣二字,赵氏如此赤裸裸。
他根本不敢多待,只想着回去复命,述说赵缜的狂妄。
车轮轧过洛阳古道,将这座在冰雪中喘息、却又孕育着可怕生机的古城,连同那个素袍玉簪、言笑间便能掀起惊涛的北地之主,一并抛在身后。
风雪愈急,湮没了来路与去途。
而庭中,赵缜已重新坐下。炭火映着他俊美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震动江左的不臣之言,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肩上落雪。
谢云归替他斟了杯热酒。
“主公今日之言,恐不日便将传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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