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鲜卑慕容(九)(4 / 5)
此刻他双手捧着那道绣着云龙纹的圣旨,脸上努力维持着天朝上使的矜持,眼底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忐忑。
他奉旨北上已近一月,一路所见,早非昔日残破景象。
并州境内道路平整,驿站齐备,田亩井然,流民罕见,商旅络绎,军容整肃。
越是靠近晋阳,那股子生机勃勃,法度俨然的气象便越是逼人。
这哪里像是传闻中在胡人铁蹄下苟延残喘的边镇?
分明是一方正在崛起的割据势力,且根基已稳。
当他终于踏入自有威仪的将军府,见到高踞主位,不怒自威的赵缜时,那份上国使臣的优越感,便如同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赵缜没有起身,只是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目光平静地落在使者身上,没有接旨的意向,也没有跪拜的打算。
宋臣、谢云归、卫衡等几位心腹文武分列两侧,或垂目,或平视,同样无人行礼。
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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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使者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勉强提高了声音,将圣旨的内容又宣读了一遍。
无非是褒扬赵缜忠勇体国、镇守北疆、功勋卓著,然后话锋一转,言及太子已成年,欲择贤淑贵女为妃,闻赵将军之女明昭“淑质天成,才德兼备”,特此下旨,册为太子正妃云云。
“……赵将军,这可是太子正妃,未来的国母啊!”
王使者念完,见赵缜依旧毫无反应,心中愈发没底,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加重了语气,“令爱一旦入主东宫,便是晋室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赵将军一门,亦是皇亲国戚,荣宠无极!此乃陛下天恩,亦是太子殿下对将军信赖倚重之意,还请将军……接旨谢恩。”
他将太子正妃、未来皇后、皇亲国戚几个词咬得极重,试图唤起眼前这位北地枭雄对正统名分、对家族荣耀的向往。
赵缜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就这么看向王使者,嘴角还噙着笑,但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
“太子正妃?”赵缜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未来的皇后?”
他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挺拔,多年军旅威势,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顿时让本就有些气弱的王使者呼吸一窒。
“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
赵缜的语气算得上平和,但话里的内容却如针般刺人,“只是,赵某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使者。”
王使者心头一跳,硬着头皮道:“将军请讲。”
“两年多前,胡骑肆虐,洛阳蒙尘,长安危急,北地百姓十室九空,哀鸿遍野。”
赵缜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北地的风雪,“赵某与北地残存的将士百姓困守孤城,浴血奋战,粮尽援绝,几度濒死。那时赵某也曾遣使南下,向朝廷,向建康的诸公,泣血求援,恳请发兵北上,共御胡虏,收复河山。”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王使者:“敢问使者,当时朝廷何在?诸公何在?陛下的天恩,太子的信赖,又在何处?”
王使者脸色瞬间涨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是南渡朝廷刻意回避的疮疤,是衣冠南渡光鲜袍服下的虱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朝廷亦有难处、保全国祚方为上策,但在赵缜的目光下,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卑劣。
“北地儿郎的血流干了,北地百姓的泪哭干了。”
“是赵某与侥幸未死的袍泽,用命一寸寸从胡人手里夺回城池,是北地幸存的父老,咬牙垦荒,重建家园。这并州的安宁,晋阳的繁华,是北地人的血汗白骨堆出来的,与千里之外的建康朝廷,有何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道明黄的圣旨,如同看着可笑的物事。
“如今,北地刚刚喘过一口气,朝廷倒想起北地还有个赵缜,还有个女儿了?”
赵缜的眼神冷得像冰,“张口便是太子正妃,未来皇后?好大的恩典,好重的筹码!”
王使者被他话中的锋芒逼得后退了半步,捧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强自镇定道:“将军慎言!此乃陛下旨意,岂可……岂可如此揣测天心?联姻乃是为了南北和睦,共安社稷……”
“南北和睦?共安社稷?”
赵缜打断他,笑声短促冷冽,“北地浴血之时,朝廷可曾想过和睦?社稷崩摧之际,诸公可曾想过共安?如今并州稍定,便想来摘桃子了?用一个太子妃的名头,就想换走我赵缜的女儿,换走我并州将士用命拼杀出来的这点基业?天下岂有这般便宜之事!”
他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
王使者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捧着圣旨僵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尴尬至极,心中更是惊惧交加。
他早知道这趟差事不易,却没想到赵缜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直接将朝廷最不堪的伤疤血淋淋撕开。
“赵将军,”王使者声音发干,还想做最后努力,“此等大事,关乎令爱终身,关乎赵氏满门荣辱,还请将军三思啊!抗旨不尊,乃是……”
“是什么?”赵缜再次打断,“是谋逆?还是大不敬?”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使者,看向宋臣等人。
“宋先生,谢先生,”
他淡淡道,“替我拟一份谢表。就说北地粗鄙,小女年幼无知,资质顽劣,实不堪匹配天家贵胄,更不敢妄居未来国母之位。且北地未靖,胡患犹存,赵某身为边将,责无旁贷,不敢因私废公。陛下与太子美意,赵某心领,但实难从命。”
“至于朝廷若念北地将士百姓之苦,有心北伐,收复旧都,赵某与并州上下,必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王使者听罢,已知事不可为,赵缜态度坚决,且占着大义名分,自己再纠缠下去,只怕自取其辱。
他脸色灰败,捧着那道已然失去分量的圣旨,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道:“将军之意,下官……明白了。定当如实回禀陛下与太子殿下。”
“有劳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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