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纵横捭阖(九)(3 / 5)
“宗室操戈,骨肉相残,耗尽中原元气。”
“公卿清谈,竞相奢靡,不问民间疾苦。”
“门阀相护,堵塞贤路,寒士报国无门。”
“强胡窥伺,不思整军备武,反自毁长城。”
“及至胡骑南下,衮衮诸公,第一要务是弃洛阳,焚宫室,挟天子仓皇南逃,断桥阻路,将北地亿万生民,尽数遗于胡虏刀下!”
她每一句,都像一幅血淋淋的画卷展开在众人面前。
那是他们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惨痛现实,只是平日被忠君、大义的旗帜所遮盖,不敢深想,不愿直面。
“这天下沦丧至斯,神州陆沉,百姓如刍狗。”
明昭的目光回到卫衡脸上,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他震惊茫然的神情,“这累累血债,这兆亿冤魂,这破碎山河,难道不都罪在司马家与那些高高在上的诸公吗?”
“一个将自己子民视为可以随意抛弃的累赘,将祖宗基业拱手让人以求偏安的朝廷,”她压抑的愤怒尽数道来,“它还有什么天下需要恢复?它配吗?”
“我们今日在此辛苦筹措,将士们在前面浴血奋战,父亲他冒着矢石攻城略地,”
明昭的手按在捷报上,“我们为的是什么?”
她环视全场,目光从卫衡、崔夫人脸上逐一划过:
“是为了迎回那个让我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朝廷?”
“是为了让南边那些断了我们生路的诸公,再来对我们指手画脚,夺走父亲和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基业,然后再在关键时刻抛弃我们一次?”
“还是说……”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如金石交击:
“让这北地还活着的人,能有一处不被胡人屠戮的安身之所?”
“让我们亲手收复的山河,不再沦为他人随意交易的筹码?”
“让我们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再将希望寄托于早已失信于天下的朝廷?”
堂内落针可闻。
卫衡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了门框上。
他嘴唇翕动,想要反驳,想要引经据典,想要捍卫他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君臣大义、晋室法统……
可是明昭话语中那血淋淋的现实,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他心里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寒意顺着裂缝钻进去,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冰冷。
明昭可不管他的大义,这些士族可没有给过这片土地的人们任何大义。
如资本吃人一样,从古至今权贵都是吃人的,但笔掌握在他们手里,所以他们又可以为所欲为的颠倒黑白。
晋这恐怖的黑暗统治就是最好写照,上层如果没有来自底层的官,那么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地狱。
胡人可怕,先前晋朝就是什么白莲花吗?
人都会共情,但人只会对同一阶层的人共情,只听过兔死狐悲,没有兔死虎悲的道理。
从出生就是士大夫阶层的人,可不会看见百姓苦难,只会恨他们被奴役还竟敢有抱怨。
明昭刚开始来这里的时候,就一腔愤怒,觉得这些人跑就跑,还断路,非人哉。<
到现在她想明白了,在士人眼里,百姓也是人吗?
他们高高在上,觉得这些百姓就是他们的垫脚石,他们生来就有特权,只想维护特权。
所以他们给破坏的人泼脏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世界只有门第出身,没有品级,什么也不是。
底层上来的官,肯定是汲汲营营,贪污受贿不择手段,抓住败类几个就以偏概全,大肆宣扬。
完全不提兢兢业业,为民请命的都是出身低微的官吏。
哪个年代的名门贵胄会低头看一眼?
胡人吃人,士人也吃人。
他们吃人不吐骨头。
汉与明得位最正,因为统治者出身贫苦,他们的奋斗不光要打天下,还要得民心。注定他们与贵族这种东西站在了对立面,手底下的官员大多从百姓里来。
是兴是亡,都不会像这般恶心。
崔夫人放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她勉强稳住心神。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那些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的属吏,那几名惶惑不安的侍卫,还有怔怔呆立,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卫衡。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女公子连日操劳,乍闻大捷,悲喜交加之下的激愤之语,当不得真。”
“将军浴血奋战,克复晋阳,乃是为国讨逆,拯北地黎庶于水火。”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看向堂内诸人,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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