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1 / 4)
坤宁宫配殿里,薄贵嫔已是烧得浑身滚烫,只能暂且在拔步床上安置下来。
皇帝下朝后接着信儿,便也匆匆赶来。
薄贵嫔究竟是寻常出疹,还是沾染天花,事关六宫安危,非同小可。若真是天花恶疾,只怕这大内紫禁立时就要翻天覆地,再无宁日。
这会儿众妃都被拘在坤宁宫里,金狻猊香炉里死命地煨着辟秽的艾叶,熏得人直想淌眼泪。
满院的主子奴才脸上皆围着绢帕,在这等泼天祸事面前,人人自危,犹如惊弓之鸟。
“方姐姐,怎么办哪?我会不会死啊?”
眼瞅着御医们进进出出,大半晌没个准话,杨幼薇吓得直打摆子,紧紧攥着方妙意衣袖。
方妙意倒没她那般六神无主,只隔着重重人影,拿眼风轻轻溜了溜坐在圈椅里的皇帝。
他也用帕子遮了口鼻,这会儿只露出一双深邃眉眼来,目光却是沉稳的,不见半点慌乱,透着股大局在握的淡定。
见皇帝如此定心,方妙意心里那点子刺痒浮毛,便莫名其妙地被压平整了。
她收回目光,忽然竟还有了顽笑的心思,斜杨幼薇一眼,吓唬道:
“我与薄贵嫔同住在储秀宫,倘若她真发了天花,我必是头一个跑不脱的,你这会儿还敢往我跟前凑?”
杨幼薇登时唬了个倒仰,白着脸往旁边蹿了半步,惊魂未定地愣在那儿。
可还没捱过半盏茶的功夫,她又鬼鬼祟祟地蹭回来,抱住方妙意胳膊,抽搭道:
“方姐姐,您还是拉着我罢。过病气就过病气,黄泉路上有个伴儿也好,总比我现下这般提心吊胆的强。”
方妙意被她这做派逗得暗自发笑,反手拍了拍杨幼薇手背,附耳低言:“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依我看,八成不是天花。”
“啊?”杨幼薇瞪眼看她,将信将疑。
“咱们这些人成日里拘在深宫内苑,连个外人的影儿都摸不着。既是烈性疫疾,又岂能凭空沤出来?”
方妙意低声安抚她:“若真有大疫,也该是打宫外传进来,先在奴才堆儿里炸了锅,最后再轮到咱们。如今天下一片太平,薄贵嫔这病起得突然,怎么瞧都不像那回事儿,多半是春日里的毒疹子罢了。”
杨幼薇听得一愣一愣的,觉出几分道理来,这才稍稍止了哭腔。
“姐姐说得在理。只是方才那阵势也忒骇人了些,瞧着也不像是寻常疹子。”
正这般惴惴不安地嘀咕着,里间的竹帘子总算被人打起。
以吴院判为首的几个御医满头大汗地从屋里退出来,一撩袍角,跪在青砖地上磕头回话。
“启禀万岁爷、皇后娘娘,老臣等人方才把脉过后,又在殿里再三商榷。臣等皆以为薄主子所染病症,并非天花,还请万岁爷宽心!”
此言一出,偌大的院中仿佛凭空卸下了一口千斤顶。
众人只觉耳畔轰鸣尽散,纷纷抚着胸口喘起长气,真真是体会了一把劫后余生,从鬼门关前绕回来的由衷欣喜。
吴院判跪在地上,抹了一把额头热汗,接着往下解释:
“天花发作,向来是由口舌内里往外发疹子。方才老臣命宫女撬开贵嫔娘娘的牙关探查过,内里干干净净,并无溃疡生疮之象。”
“娘娘手足颈面上虽起了几粒水汪汪的小疱疮,但这正是热邪外透的顺症,虽看着凶险,却大有可治,假以时日定当大安。”
高羡兰端坐在皇帝身边,抬手轻轻顺着心口,又蹙眉追问:“既不是天花,那这平白无故的疱疮,又是何物作祟?”
吴院判斟酌着词句,谨慎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这内里因由,老臣恐还须再观察几日,与同僚仔细商议过后,方有定论。”
“不过冬末春初交替,本就是百草发陈、邪气易侵的时节。兴许是贵嫔娘娘近来过食辛辣肥甘之物,化为热毒,透在肌肤上生了疱疮。”
“再者,也有可能是被春日的风湿热邪扑了身子,这才外感肌表。”
说到此处,吴院判话锋一转,语气又郑重起来:“此症虽非天花,但疱疮亦有过人之忧,各宫主子还须加倍谨慎才是。”
一听这病还是会传人的,众人刚落下的心,顿时又吊回嗓子眼。
妃嫔们相视一眼,急赤白脸地开始在心里头扒拉算盘,寻思自个儿这几日究竟有没有同薄贵嫔挨过身。
这其中,还属琳妃面皮绷得最紧,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搅脱了丝。
一则,她同薄贵嫔素日里走动最密,这病气真要传,她决计落不到后头。
二则……她们筹谋的那桩大案已经近在眼前,薄贵嫔身子骨偏就不争气,竟在这节骨眼儿上病倒了!
陆观廷不轻不重地叩了下扶手,满院顿时雅雀静默。见众人消停,皇帝这才沉声开口:
“既是会过人的病症,更不宜继续留在皇后宫里。”
“传旨,将御花园东南角的绛雪轩打扫出来。那处僻静清幽,少有人打搅,便叫薄贵嫔挪过去静养。一应汤药起居,皆交由太医署拨人照料,等身上好利索了再出门见人。”
话音刚落,底下忽地扑出来个宫女,连磕了几个响头,脑门撞得青砖悾悾直响。
来人正是薄贵嫔的大丫鬟花楹,她含泪哀求道:“奴婢素蒙贵嫔主子大恩,不怕染病,只求能随侍左右,为主子尝汤侍疾,还望万岁爷、皇后娘娘恩准!”<
高皇后见状,嘉许地点了点头:“难为你这般忠心。你且去罢,等薄贵嫔大安了,陛下与本宫自有厚赏。”
花楹闻言,感激涕零地重重叩首谢恩,自去里间收拾铺陈。
皇后转过脸来,看向身旁的陆观廷,柔声劝道:“陛下,薄妹妹这一病,储秀宫想必是不能留人了。”
“臣妾会即刻着人封宫清扫,里外角落皆用苍术、艾叶熏烟辟秽,主子奴才的衣物也得尽数搁在甑上拿沸水蒸过。”
“只是这样一来,同住储秀宫的明容华,恐怕须得暂且搬出来避避风头。”
“这是自然。”陆观廷接得极顺口,就算皇后不提,他也要替方妙意安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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