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1 / 3)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宫中照例大办。天刚擦黑,御花园里便已喧腾起来。
起先放了一挂万响长鞭,噼里啪啦地响彻云霄。紧接着,各色花炮冲天而起,登时照得四下里如同白昼。<
天上是流光溢彩,地下亦是火树银花,满园子里到处蜂飞蝶舞,异彩奇葩,真真是一个琉璃世界,珠宝乾坤。
方妙意站在台阶上,踮脚往外张望,瞧见新鲜的便伸手一指,拉着身边姐妹,叫大伙儿一起看:
“快瞧快瞧,那个!”
话音才落,一朵巨大的金菊在头顶炸开,碎光如雨,哗哗地往下淌,台阶上的人又是笑又是叫,闹作一团。
夏美人也是头回在宫里过十五,见什么都觉得新奇,两只眼睛都不够使,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之前在庆祥宫,她行事说话都要掂量着,生怕和谁凑得太近,惹得主位仪妃娘娘不高兴。
如今庆祥宫里没了主位,这块石头总算从心口挪开。她寻着空子,便悄悄挨到苏蕴好身边,挤进这堆叽叽喳喳的人里头,跟着她们一块儿说笑。
又一朵烟花升起来,拖着长长的金尾,在夜空里绽成一树繁花,映得人脸上都是光。
夏美人仰着头,看得眼也舍不得眨,忽而叹了口气,喃喃道:
“真漂亮,要是能让玉虎也瞧瞧就好了。”
方妙意近来极爱同她谈起侍候猫祖宗的心得,这话听进耳朵里,立时来了精神,侧过身道:
“那就抱它来呀。”
“可玉虎胆子小得很,年前那阵儿放花炮,不过几声响,就把它吓得钻进犄角旮旯里,死活不出来,这些日子才好些。”夏美人苦恼地说着,转过头来问方妙意,“容华姐姐的金珠儿呢?它不怕放炮么?”
“它倒还成,”方妙意想了想,唇角往上一弯,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意思,“挺有精神的,昨晚我在外头放小花儿,它还跳起来扑我裙子呢……”
话没说完,台阶下头又炸开一声响。杨幼薇正留神听她们说话,冷不丁吓了一跳,险些撞进苏蕴好怀里,惹得众人皆笑。笑声混着炮仗声,直往夜空里飘去。
放完花盒,皇后便领着六宫嫔妃移驾仪鸾殿,赏吃元宵。
御膳房新制的江米元宵,盛在釉里红瓷碗里端上来。
皇后漫不经心地搅了搅,元宵便在碗里浮浮沉沉,没个定数。
想起皇帝派人传了话,又说今晚不过来,皇后忽然就觉嘴里的白糖花生馅儿腻得很,往常爱吃的,今儿却提不起兴致,尝了两口,便又撂下。
众人这边吃着,外头十余个身手矫健的小太监已分作两拨,擎着通体透亮的龙灯,在宫院里上下翻飞,戏耍助兴。
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热闹非凡。
只是这番热闹,皇后瞧在眼里,愈发觉得心烦。
约莫闹了半个时辰,玲夏在旁边留意着皇后的脸色,见她频频撑额,又往席间望了一眼。
明容华那边说说笑笑的,唠得正欢,皇后收回目光,眉头便微微拢了拢。
玲夏心里有数,适时上前,低声道:“娘娘,内务府预备好的奇巧花灯都送来了。眼下时辰不早,不若便依着位份赏赐每人一个,今夜就散宴罢。”
高羡兰颔首,吩咐玲夏叫上荣葆,一道把花灯发赏下去。
这些灯笼皆出自名匠之手,画工极尽精细,飞禽走兽、鱼虾螃蟹,做得通透玲珑,烛火一映,仿佛随时要活过来似的。
众嫔妃得了灯,个个喜笑颜开,忙不迭地起身谢恩,方才散去。
也有年轻贪顽儿的,不急着回宫,便相约往太液池冰面上去。那边还有灯节盛会,花灯一盏挨着一盏,灯谜密密地挂了一长溜儿,有心仪哪盏的,自个儿猜了谜去赢,比白得的更有意趣。
自打宝华殿那场风波后,皇后提心吊胆好几日,又赶上年节忙里忙外,实在没精神头去凑热闹,便早早回了坤宁宫。
殿内熏笼已经点上,名贵的苏绣罩子下头,有淡淡的安息香气散出来。
今晚是玲夏当值,她拈着皇后的明黄寝衣翻了个面,忽然蹙起眉头。
凑近细瞧,只见领口盘扣边上,竟有一处明显的勾丝,在柔滑缎面上煞是碍眼。
玲夏顿时竖起眉毛,气愤道:“刘管事真是越发不像话了!娘娘的衣裳前儿拿去浣衣局浆洗,怎么送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儿?”
说着,玲夏已沉了脸:“定是哪个婆子手脚粗笨,勾坏了娘娘的衣裳,明儿一早奴婢便去收拾她们。”
皇后歪在炕桌边上,指尖捏着一只玉滚轮,慢慢推着脸。
听得玲夏抱怨,皇后头也没抬,只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到底还没出正月,别弄那些血丝糊拉的事儿,晦气。”
她顿了顿,低头瞥了眼那件寝衣:“这身衣裳也穿有些日子了,年前内务府不是送了新的来?换下罢。”
玲夏忙“嗳”了一声答应,折身去柜中取来崭新的明黄缎绣百蝶寝衣,手脚麻利地替皇后换上。
旧的寝衣则叠起来,搁在旁边,打算明早再拿去内务府销毁。
宫里的规矩,主子们的衣物即便不穿了,也不能随便赏人或丢弃,得交还给内务府烧成灰,免得流落出去遭人魇镇。
皇后往炕上靠了靠,沉默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雨花阁那边如何了?”
玲夏挨到脚踏边坐下,放轻声音回话:“下半晌的时候,奴婢给郑嫔送了元宵过去,里外都打点过,叫她们尽心伺候。”
“奴婢也照您的意思,安抚了郑嫔两句,请她安心在里头抄经消障。又说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娘娘自会替她在万岁爷跟前说情的。”
“那她怎么说?”皇后问道。
玲夏神情有些不自然,犹犹豫豫地回话:“郑嫔嘴上答应得好好儿的,可奴婢瞧她还是恹恹的,像是提不起精神。”
皇后一听这话,手里转动的玉滚轮猛地停住,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她哪能听不出来,玲夏话说得委婉,是在替郑嫔遮掩。郑嫔当面的态度,恐怕更差劲。
“她还埋怨起本宫来了?”
皇后冷笑一声,玉滚轮重重磕在炕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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