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2 / 3)
陆观廷却没察觉,只盯着外头白茫茫的雪地出神。
他方才乍起的戾气,自然不是冲着方妙意去的。他知晓她是好意,是为他的圣名着想。
可一想起老爹生下的那窝野种,他心里就跟吞了苍蝇似的难受。
毓王叔到底是个半截入土的老棺材瓤子了,人一老,便爱惦记那点虚头巴脑的亲情,嘴上尽是些子孙和睦、兄友弟恭的酸腐词儿。
可外人哪里知晓内情?
那几个皇子龙孙,当真是陆家的种么?他们皮囊底下,可曾淌过一滴陆家的血?
若不是他把皇位夺下来,大齐江山早就换姓了。这秘密扎在他骨血里,也只能烂死在肚肠中。他宁愿背上“凉薄”的骂名,也断不肯遂他们的意。
外头北风“呜”的一声,忽然刮起烟儿炮,雪面子从窗棂扑进来,激在头脸上,冰凉凉的。
陆观廷回过神来,侧身护了护方妙意,嗓音里透着散漫的神气:“行了,朕也歪够了,还得去批折子。”
“你随朕一道去书房,伺候笔墨?”
听见“书房”二字,方妙意浑身的毛都奓了起来。她猛地挺直脊背,警惕地盯着皇帝:
“不去!打死也不去。”
见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陆观廷被逗得开怀,心气儿总算顺畅。他低下头,在她泛粉的脸蛋儿上重重亲了一口。
“成,那就在这儿吃你的山楂,”皇帝起身笑道,“别乱跑,朕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方妙意跟着站起来,替皇帝捋顺袍子,嘴里还唧唧咕咕地说:“谁要您陪?”
口是心非的下场,自然是被皇帝捉住下巴,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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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后殿里,炭盆烧得旺,把嵌着西洋玻璃的座钟都煴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儿。
皇后脱了鞋,蜷腿歪在软榻上。额前勒着一条海獭皮卧兔儿,皮毛棕亮,更衬得她脸色青白。病中的人,到底是短了些精气神。
淳贵嫔坐在炕桌对面,手里捧着茶盏,与中宫闲话家常。
“今儿风雪大,难为你还惦记本宫,特地过来探望。”
皇后端起案上的参汤润了润嗓子,和颜悦色地开口。
韩宛音闻言,忙将秘色瓷盏搁在小几上,抚膝一蹲,答话说:“芳时的后事,多亏了娘娘操持,才能办得周全体面。臣妾感念娘娘恩情,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这都是小事儿。”皇后微微倾身,目光直直落入韩宛音眼底,多了些推心置腹的亲昵,“说起来,还多亏淳妹妹心思机敏,及时推出个小全子出来顶罪,替本宫解了燃眉之急,不然本宫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娘娘说哪里话?臣妾打心底里不信,娘娘会在宫中下毒害人。您是佛爷心肠,定是旁人在坤宁宫的东西上动了手脚,想要栽赃给您。”
淳贵嫔垂下眼帘,温顺得像只母鹿:
“无奈臣妾人微言轻,没法儿替娘娘揪出元凶。可若说找个奴才顶缸,还皇后娘娘清白,臣妾便是豁出这条命去,也断没个犹豫的。”
皇后听得十分熨帖,连连抬手示意她起来,赐了座,这才徐徐叹道:“依你看,这背地里使绊子算计本宫的,究竟是谁?”
韩宛音重新落座,却没有即刻接茬,反倒用绢子掩着唇角,做出个吞吐犹疑的模样来。
她欲言又止地瞥了皇后两眼,这才捏着嗓子,轻声道:“臣妾这几日翻来覆去地琢磨,倒真有个大胆的猜测……只怕说出来没凭没据的,冤枉了宫中姐妹。”
见淳贵嫔真有头绪,皇后急不可耐,当下便皱了眉头,催促说:“殿里又没旁人,淳妹妹但说无妨。”
有了中宫这句准话,韩宛音方才凑近些,细声细气地分说起来:“娘娘您细寻思,明婕妤素来与臣妾那妹妹不对付,两人明里暗里不知掐了多少回。”
“您说,会不会是明婕妤早捏准了芳时的脾性,故意在储秀宫里弄出个虚笼套子来,就等着芳时眼热,派人去把那盒贡胶盗走?”
高羡兰眉头一紧,将信将疑道:“你的意思是,那砒霜是明婕妤自个儿下进去的?”
韩宛音眸光微闪,舌灿莲花地继续拱火:“芳时是个什么榆木脑袋,娘娘还不清楚么?她也就只能想到悄悄下点巴豆出气,可明婕妤那样聪明的人,未尝不可借力打力,借着娘娘的东西去杀人呐。”
“如此一来,既不脏了她自己的手,又能叫娘娘您平白沾一身腥臊。娘娘您再往深处踅摸踅摸,这案子结了之后,阖宫上下,到底是谁捡了最大的便宜?”
高皇后原就多疑,此刻顺着韩宛音递过来的梯子往下一出溜,脑子里猛地扯出一条清晰的线头来。
韩美人已死,明婕妤自然快意,又因受了惊吓与委屈,惹得皇帝怜心大起。琳妃和温昭仪则得了协理六宫的权柄,从她手里分走一大杯羹。
“本宫早便看出,那方氏不是个省油的灯,”皇后拍案怒道,“她定是早就同钟粹宫那头拜了把子,跟琳妃串通一气了!”
温昭仪就更别提了,满宫里谁不知道,她们好得跟亲姊妹一般。
见皇后脸色阴沉,韩宛音心中满意,旋即端起茶盏,借着低头抿茶的工夫,遮掩唇角笑意。
韩芳时那个蠢货,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祸根。一张漏风的破嘴,今儿得罪这个,明儿招惹那个,指不定哪天就要捅出个大篓子,把她这做姐姐的都给牵累进去。
如今好了,她这一死,不仅做了自个儿的投名状,还顺带挑拨了皇后和明婕妤的关系。
不会喘气的韩芳时,才是她这辈子最好、最懂事的妹妹。
也不知爹娘听闻了幼女暴毙的丧音,又该是个什么哭天抢地的光景?
一念及此,隐秘又扭曲的快感,顺着韩宛音的后背阴恻恻地攀爬上来,激得她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异样的舒坦。
自打她记事起,全家的眼里就只装得下娇憨霸道的妹妹。她恨偏心偏到咯吱窝里的父母,更恨那个仗着宠爱便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的蠢东西!
微末的弑亲罪恶感,几乎瞬间就被报复的痛快给吞噬殆尽。午夜梦回,她偶尔也会想起那蠢妹妹七窍流血的死状,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爹、娘,您二老疼了她一辈子,如今女儿想疼疼自个儿,也不算过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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