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1 / 2)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天色沉得发青。屋里地龙虽烧得旺,可隔着厚重的撒花暖帘,还是能听见外头北风咆哮的哨音,叫人莫名觉着身上发寒。
方妙意盘腿坐在炕上,膝头铺着半件猫儿衣裳,正就着明纸透进来的雪光捻绣线。
炕沿下头,珍珠、玛瑙等几个小丫头跪了一地,脑袋磕在青砖上,闷闷作响。
珍珠抬起脸来,眼圈揉得跟烂桃儿似的,哽咽着道:
“婕妤主子,奴婢们昨儿在下房里一宿没睡,心里真跟滚油煎过似的难受。都怪奴婢们心大,没个成算,一听着晚膳的云板响,就呼啦啦全往后头钻,竟没留个人守着殿里。这才叫那些个腌臜货钻了空子,险些把主子给害了。”
“主子,奴婢们该死!您打也好、骂也罢,千万别憋在心里。”
方妙意拎着那根石榴红的绣线,在指尖绕了个圈,闻言轻叹了口气。国公府是良善人家,素来不爱磋磨底下人,方妙意自小耳濡目染,自然也不会打骂宫人撒气。
冬日天寒,当差的谁不惦记吃口热乎饭?管事的不在,底下这些小丫头片子,自然是一窝蜂去抢饭吃。去晚一步,等饭菜冻成硬疙瘩,嚼在嘴里跟冰坨子没差。
“罢了,我也没怪你们。”方妙意抻了抻线,在缎面子上绷紧些,“往后多长个心眼子就是,都起来罢。仔细膝盖受寒,等老了有你们受的。”
方妙意还开了句顽笑,想缓和缓和气氛。
可珍珠几个竟是属犟驴的,梗着脖子不肯动弹,咬牙道:
“主子慈悲,可规矩不能废。奴婢们这回不长记性,往后若是闯出大祸,哪还有命伺候主子?求主子赏个罚,奴婢们领了,心里才踏实。”
方妙意叫她们磨得没法子,只得撂下手里活计,板起脸来,端起主子的款儿道:“既然这样,也免得外头说我储秀宫没规矩,便罚你们每人一个月的月例银子,以此为戒,你们可服气?”
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几个小丫头忙不迭又磕头,发誓往后就是睡觉也得睁只眼替主子守着,这才拍打着衣裳退了下去。
等那几个瘦伶伶的小身影出了门,方妙意才转头瞧向一旁的画锦,丢了个眼色,轻声道:“去我荷包里取几两银子出来,和她们那些月例凑在一处。到了年三十那天,多置办些鸡鸭鱼肉,弄一顿丰盛的。正月也别断火,你寻个名头,给东配殿的晚膳里添上锅子。大伙儿都不容易,过年吃点好的。”
“整个正月都有锅子吃?”画锦闻言,顿时嘻嘻笑道,“奴婢替她们谢您的赏。”
三等宫女月银少得可怜,统共就那几个大钱儿,在宫里够干什么的?满打满算都不够买包好茶叶,说到底还是方妙意自掏腰包,借个名头哄她们安心罢了。
画锦坐回杌子上,一边纳着新鞋,一边又纳闷地嘀咕:
“也真是奇了,万岁爷白日里的时候,明明亲口答应过,晚上要过来陪主子的。结果临了只打发小邓公公过来,说是政事忙。前朝难不成有什么三头六臂的妖怪,非得急在这一星半点儿的工夫?”
方妙意把长线拉出来,悬在身前顿了顿,没言语。心里的确不甚踏实,但又抓不着缘由。
陆观廷上半晌穿着朝服过来,眉眼间的匆忙劲儿她是瞧见的。她又不是只会争风的醋葫芦,不想去猜皇帝是不是拿政事搪塞她。甭管是君臣还是夫妻,都禁不起无缘无故的猜忌。
入冬后,皇帝要祭天祭祖祭太庙,一桩连着一桩,兴许就是会格外忙些。方妙意如此安慰自己,心口却像有愁丝在绕,把她缠得紧巴巴的。
不小心把线扯滑脱了,方妙意赶忙回神,又捻起线头往针鼻里穿。穿了两次没穿进去,只好把线头搁嘴里抿了抿。
一错眼,却瞧见香凝脸色白惨惨的,像是刚从雪堆里刨出来。
“香凝?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方妙意放下针线,忧心忡忡地看她,“可是这入冬受了寒气?这儿有画锦陪我呢,你要是不舒坦,就快回屋歪着去,别硬挺着。”
香凝正魂不守舍地发愣,被这声儿惊出一身白毛汗,剪子险些滑落在地。她赶忙上前,手指冰凉地替方妙意穿针。
那瓶避子药,她终究没敢藏起来。趁着去乾元宫回话的工夫,已经交到了皇帝案头。御医验完药性之后,她偷偷瞧了一下,皇帝那眼神,凌厉得能把人活剐。
但皇帝也没立刻发火。
他就那么坐着,不知想了多久,久到香凝都以为自个儿要跪死在御前,上头才传来皇帝的声音,吩咐她把药瓶原样带回去。只是里头的东西都倒了,换成补药丸子。
“奴婢……奴婢没事,只是昨儿没睡踏实,叫主子挂心了。”香凝摇摇头,艰难地挤出一段话来。
无论何时,她都先是皇帝的奴才,而后才是明婕妤的香凝。这份身不由己的忠诚,让她此刻连抬头看方妙意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可不是小事儿,大病都是从小病拖出来的。赶明碰上御医来请平安脉,也叫他给你瞧瞧……”
听着方妙意温柔的关怀,香凝心里发苦,抿着嘴说不出话,只觉满屋的热乎气,熏得人直想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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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日头虽出来了,却是个干冷的天气。
方妙意立在穿衣镜前,任由画锦替她系着领口上的琥珀纽子,耳里听着金玉满在后头压低声气儿的回话。
“慎刑司那边审结了案,说是咸福宫有个毛躁的小太监,因着开冬屋里闹耗子闹得凶,便私下托人从宫外弄了包耗子药。”
“谁承想那夯货是个邋遢种,洒了药没洗手便去碰韩美人的早膳,这才教韩美人误食砒霜,生生把人给药死了。”
方妙意听着,不由嗤笑一声:“得,这是折腾半月,又寻了个顶缸的替死鬼。”
这种瞎话,听听也就罢了。宫里历来是不许用耗子药的,一则是怕底下人逞凶斗狠,互相下药闹出人命。二则是宫里的主子们多爱养猫消遣,怕猫儿抓了中毒的耗子跟着遭殃。
“夏美人听了这事儿,怕是骇得够呛罢?”方妙意关切地问道。
“正是,”金玉满躬身笑道,“夏美人命宫女把玉虎圈在屋里,都恨不得拿根金链子锁着。生怕它跑出去,衔了什么不该衔的东西。”
夏美人是有些胆子小的,方妙意抿嘴一笑,腮边顿时浮出两颗浅浅的小酒窝,又转头问画锦:“我之前给玉虎缝的那身石榴红小衣裳,拿去了么?”
“一早就打发人送去了。”画锦替小姐抻了抻袄袖,笑嘻嘻道,“夏美人稀罕得什么似的,当场就给玉虎套上了,还一个劲儿夸主子手巧。说等雪化干净了,定要抱它来给主子瞧瞧。”<
方妙意心中也是一喜,絮絮地念叨着:“我还琢磨着给它缝顶小帽子,两边掏个窟窿,露出耳朵尖尖。你说它那性子,肯叫我折腾么?”
正说得热闹,香凝提着个雕漆八角食盒进了屋,轻声道:“主子,醒酒汤已经备好了,这会儿热烫着正合适。您打扮好了便能出门,给万岁爷送过去。”
今儿是冬节,皇帝在前头大宴群臣,香凝便一直撺掇着方妙意去送醒酒汤。
自打韩美人暴毙那天起,皇帝就像是把后宫这块地界儿给忘了,已有半个多月没翻花签。若按他从前那爱清净的性子,倒也不算稀奇,可方妙意心里总归是空落落的。
她是真的有些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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