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半碗面条（1 / 2）

姜妈怂了。

姜妈没法不怂，她只是一个五十几岁的大宅仆妇，这辈子就只伺候过不能算是脾气温和，但至少都还讲究体面的老爷太太。几十年仆妇做下来，自然也不是没见过下人挨打，但在她有限的眼界里，从未见识过这种没流血也不致命，却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惩罚。

理所当然地，她也没见过有人被罚跪碎瓷片，而她自己，别说瓷片了，老爷太太体面得甚至连跪都没有罚她跪过。

这就很容易把人宠坏了。

穆七刚拉住她的手臂时，姜妈两条腿一下就软了，一张脸煞白煞白，却还梗着脖子说她没错，叶璃声不能随便罚她。但叶璃声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理着自己的衬衫袖子，无论她叫嚷什么，都根本充耳不闻。

穆七手劲铁钳一样大，他并不会管姜妈的腿软不软，更不管她是不是上了年纪的老资历，少爷要求了，他便直接拖着人往瓷片上扔。一主一仆皆是油盐不进，最终还是姜妈先服了软，认了输，在跪上瓷片的前一刻，突然就改了那张硬嘴。

“少爷饶命！饶命！下次再不敢了！”倔强的仆妇崩溃地喊道。

春红和老杜都被这场面吓得哆哆嗦嗦的，两人一边站着一个，一声也不敢随便瞎吭。璃声少爷显然不是会听求情的主子，若是真求了，谁知道会不会给自己惹祸上身。两人就只眼看着穆七像个毫无感情的听命机器，将不停往退逃的姜妈往瓷片上拖过去一次，又拖过去一次。脊梁一旦弯了，就再硬不起来，姜妈嘴里不停地求着饶，直到求得都叫岔了音，叶璃声方才不紧不慢地整理好他的袖口，叫了一句穆七。

“穆七，我饿了。”

叶璃声站起身来，再没看餐厅里的其他人，兀自朝外走去。

“开车，我要去吃饭。”

***

“您点的糯米鸡。”

饭馆的跑堂将热腾腾的蒸笼端上桌，欠了欠身，便又招待别的客人去了。叶璃声淡淡瞥了眼那蒸笼里的荷叶包，又转回头，继续望向窗外的街景。

这是家很普通的饭馆，路过了，随便就进了。饭馆店面不大，装潢一般，桌椅碗筷都是旧旧的，木头窗框有点起皮掉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擦不净的烟气，将窗外小街的路灯，都模糊成了一片朦胧柔黄的光晕。

普通就可以了，叶璃声的要求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高。

无论对饭菜，还是对其他的什么。

他虽然姓着这个叶，但他并不算是真正的叶家人，叶家里也没有人真把他当作家人，对这件事他从小就是心知肚明的。那处叶宅本就不是他该存在的地方，他是没资格去和那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争什么的，所以他也并不是存着野心，想要将整个叶氏都握在自己手中，用他这个外人的手去遮叶氏的天。就像尤丽娜女士变着法地闹，最终也不过是想做个姨太太，叶璃声也只是想要将他应得的那一份牢牢抓住，在这个嘈杂拥挤的世界中，拥有一小块他得以存在的空间而已。

所以即便是这个什么都没有的舞厅，他也是真的想要好好经营的。不是躺在金山上坐享其成，他也没想挂个闲职，再继续花天酒地、游戏人间。

现在回想起来，过去热衷于流连那些廉价的情爱，只不过是一种幼稚且莫名其妙的对抗，实在是没有什么意义，也没有多少必要。事实上若是放眼众生，他身上的剧本根本也没有那么悲情。他的父亲可是叶昭城，风花城最成功的商人之一，他大可以用这个叶姓去换取一些利益，化作他立足于世的一方支点，让他的存在不再那么虚无。

然而他的父亲却是吝啬至此，勉强给了他点什么，定睛一看，里面却包着一副镣铐。

其实也不该意外的。也不是不知道叶昭城有多爱体面，又有多嫌弃他的不体面，叶昭城会想方设法给他戴上镣铐，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么。

又有什么可消沉的。

难不成对这个父亲，还能抱有什么幻想不成。

叶璃声在心里嘲笑着自己，这时余光却见一个小蒸笼从桌上被推了过来。

叶璃声低头看去，只见蒸笼里面的荷叶包已经打开了，露出了埋着鸡肉的糯米团。叶璃声微一挑眉，又将目光落向坐在对面的穆七，而对面的人却只是吸溜吸溜大口吃面，仿佛和剥开的糯米鸡没有任何关联。

糯米鸡当然是穆七剥开的，剥给叶璃声的。

穆七虽然不常说话，但他并不是傻子，甚至事实上，他也并不像表面看来那样迟钝。少爷今天一天都经历了什么，他全都是看在眼里的。他看到了少爷的从容不迫，应对自如，游刃有余，同时也看到了那双灰蒙眼瞳中难以察觉的暗淡，看到了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拳头，看到了那一地狼藉旁，少爷紧绷僵硬的肩膀。

他想少爷该是难过的，所以他才去捡那些瓷片，而少爷那样对他，他也完全不认为是惩罚。

从各种意义上，他都不认为。

毕竟他本来就是少爷的，整个人都是。少爷想要什么，都尽可以拿去，少爷可以拥有他的所有，当然也包括这点疼痛。

只要少爷需要，他便献给少爷。

无论是奉上身体，又或是给少爷剥开糯米鸡。

但这笼剥开的糯米鸡，对叶璃声来说却是有点意外。他眼中的穆七一直都很沉默，不仅是言语沉默，便连举止行为都是沉默的。他很少会主动为自己做些什么，宛如一个影子一般，打眼去看，他是在的，而移开视线，却又是存在感全无。

而现在，他却主动为自己剥开了糯米鸡。

还是在自己完全不讲道理地，让他好生痛了一番之后。

小蒸笼里热腾腾的，散发着糯米与酱肉的香气，叶璃声手撑上下巴一侧，方才的思绪一被打断，忽然就有点记不起来在想什么了。肚子好像确实是有点饿的，于是他便拿起筷子，挑起一点沾了酱汁的糯米，送进了口中。

“不好吃。”

对面响起少爷的声音，穆七抬起头，就见叶璃声嚼了两下，皱了皱眉，那模样又娇惯，又挑剔。穆七顿了顿，似乎是思考了一下，然后便伸手过去，将小蒸笼从叶璃声面前移开了。

“你的面好吃吗？”

叶璃声问。

穆七看着叶璃声，点了下头。

“那我要吃你的面。”

叶璃声要求道。

穆七愣住，看看自己吃得只剩半碗的面，又看向叶璃声。不过愣了几秒，他还是放下了筷子，将面碗端到了叶璃声面前。叶璃声笑着，竟还真就从穆七的面碗挑起几根剩面条，直接送进了嘴里。

“也不好吃。”

叶璃声嫌弃地评价了一句，但嫌弃完了，却又笑，看着穆七呆呆的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模样，笑得还特别愉快。

“不过比糯米鸡好吃那么一点。”

叶璃声笑得眉眼弯弯的，索性将小蒸笼又往穆七那里推了推，自己则将那半碗面条一口一口，吃得一根也没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