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我追你（1 / 2）

事情就应该停在这里。

等过了最后这十多天，他跟庄野的缘分应该就彻底结束了。

庄野说没放下他，但时间是个神奇的东西，人这一生很长很长，总会有放下的那一天。庄野会遇见新的人，会有比程游更好的人，陪他一起做两个人之前做过的那些事，然后将程游留下来的痕迹彻底覆盖，直到消失不见。

在凳子上坐了很久，程游才慢吞吞地起来。回房间之前他四处看了看，没看见庄野的身影，估计是被自己气得不轻。

这次没瘫到床上，他坐在窗前的桌子旁，打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

在长平村的记录已经有好几天没写了，权当转移注意力，他提笔把这些天发生的事都记下来，可写着写着，耳边又不由自主冒出来庄野说的话。

“我也没放下你。”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别想再追到我。”

脑子里一团乱麻，庄野的声音盘旋在大脑中久久不散，往事跟着声音一起涌出来。

那是一个大晴天，温度也刚刚好。他跟庄野正好都休假，本来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程游觉得无聊，拉着庄野下楼去了河边。

河边很多散步的人，上到八十老人，下到不足周岁的婴儿，熙熙攘攘的人群融进春风里，笑声传了很远。

走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老夫妻，白发苍苍，牵着手走得很慢。程游跟在他们身后，戳了戳庄野：“他们好幸福。”

“嗯？”庄野疑问了一声，顺着程游的手指看去，“你说他们？”

“对啊。”程游点头，“我们有一天也会这样吧？”

“变成老头，然后来这里散步。”

“那我扶着你？”庄野笑道。

“一块一块。”程游哈哈大笑。

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会分开，借着河边的景色和眼前的夫妻想象未来。应该会像现在一样，手牵着手在公园里走一走，或者去河边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再或者去铺满落叶的路边赏赏景，没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但幸福。

程游坐在窗前，回忆着那时候的点滴，明明没有刻意说是约定，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当成了一个誓言。即便分开了，那个誓言仍旧一直封存在程游脑海中，时不时就蹦出来作祟。

他笑着摇了摇头，明明也就过了两年多，但却像是上辈子的事，唯独庄野迫切的、充满渴望的目光一如昨天般清晰，那双眼睛有温度，落在身上烫出了一片通红，他不觉得皮肤疼痛，只有心口隐隐作痛。要追他这三个字像钩子一样扎进心里，用力往外扯，似乎要把更深处的东西连血带肉拔出来。

程游忽然有些后悔，为他的逃避和欺骗感到后悔。起初想要偷偷离开再不让对方找到踪迹的念头因为庄野说要追他这个美丽的诱惑而动摇起来。

之前的分开太不体面，所以大概连上天也替他们感到可惜，又给了一次机会，这一次，应该好好告别的，否则就没机会了。

抽屉里放着信纸，这是他一早就发现了的。程游思量片刻抽出来两张，铺在桌子上，展平，一支笔悬在上空久久没能落下。

好半天，他才开始写。

庄野：

见字如面，我是程游。

从没想过会给你写这封信，毕竟我一开始是想偷偷离开不告而别的。但思来想去，我还是舍不得辜负你那双太过热切和直白的眼睛。我想，应该给你留下点什么，至少让我们的第二次分开体面一些。

我生病了，庄野，是治不好的那种病，医生说要么做手术，要么等死，然而手术成功的概率也不高，我不敢赌，你知道的，我是胆小鬼，我很怕死，但这次的两个选择变成了我要么等死，要么主动迎接死亡，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

刚刚查出生病的那一天，我整个人都愣了，不敢相信，我想，我这么年轻，身体素质这么好，怎么可能会得病？为什么会是我？可后来，我渐渐就相信了，时不时发疼的头和越来越疲惫的身体告诉我，尽管我看不见那个让我生病的罪魁祸首，它也确确实实在吞噬我的生命，不知道哪一天就要把我带走了。

误打误撞来到长平村不在我的计划之内，那天我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我要往哪里去，直到遇上了你，我才反应过来我是谁。

你说得对，我没放下你，一直都没有，但放没放下这个时候再说又有什么意义呢？说多了反而走不出来了，所以我不想说，也不想再追你了，否则还得再把你抛下一次，实在很残忍。

一开始我想不明白，害怕死亡，但现在反而轻松了不少，反正只要是人，总有这么一天，谁不会死呢？不过是早点晚点的问题，我走了以后，你就当我出国了，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仍旧好好活着，摆脱了我妈的控制和辱骂，过上了想要的生活，这么一想也挺好的，对吧？

庄野，我没跟你过够，如果有下辈子，我再追你，早一点追你，把你早早追到手，然后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一直到变成老头，就像我们曾经说的那样。

我希望你能有新的生活，我一直知道你值得更好的生活，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怎么为了长平村得到父老乡亲的夸奖，看着你的民宿越办越好，看着你的粉丝越来越多，经常野哥野哥的叫你，我会变成院子顶上的一颗星星，只要是晴天，你都能看见我，抬头就能。

庄野，我在庙里挂了一个红飘带，那带子上没有署名，当时写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我们两个，我希望我们都能平安自由，健康快乐，如今这个愿望我做不到了，但你还可以，希望你平安，幸福。

……

写到这里，程游忽然停下，拿起信纸看了又看，光透过薄薄的信纸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一会觉得这里矫情，一会儿觉得那处不行，总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告而别和留下一封信道明真相离开，怎么都是错，怎么都是伤害。捏着信纸的手指颤了一下，程游窥见了自己的内心。平心而论，表面上的理智根本压制不住内心一角始终抱着的阴暗的心思，他承认自己的欲望，他希望庄野一辈子也别忘掉他——哪怕他已经死了。否则为什么写这封信？为什么因为对方说要追人就开始乱了分寸？

手指突然开始用力，平滑的纸张逐渐变形，从一张变成一团，又被展开，最后被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里。

雪白的纸片就像那场大雪一样归于沉寂，除了程游，再也不会有人看见。

他趴在桌子上，抚摸着刚才放过信纸的地方，隐约还能看见印在桌子上的字，每一个都那么清楚。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没拉窗帘，程游一开始觉得很晒，后来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觉得手脚发麻，然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自己身上，还感受到了喷在自己耳朵旁边的气流。

窗户漏风了，程游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后来越发觉得不对，这个时候的风怎么可能是热的？

他猛然睁开眼睛，看见了庄野。

“你怎么——”程游懵了，“你怎么进来了？”

“我看门上没写着不让进。”庄野面不改色。

程半天才分清楚这不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