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2 / 2)
林雨海哭得直不起腰,他每每被赞叹俊美的脸庞充满了瑕疵,泪水和鼻涕,狼狈的他不顾一切将脸埋在土地上,他嗅到了大地的气味,咸的,酸的,痛的。
有人的手在扶他,拽他,林雨海如抽线的人偶,四肢酸软,根本没有力气,只顾将脑袋磕在这片令他陌生的土壤。
思绪飘远,林雨海想起自己有一回割腕被陈雯发现,她扑过来立马用毛巾包住他的手腕。
但是,再怎么“男人”,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女人,陈雯根本带不动林雨海,她只能求救、只能喊救护车,在这期间她沉稳冷静,抱着他安抚。
“没事的,没事的……”
“冷?不冷了不冷了……”
“林雨海,醒醒,不能闭眼!”
“看着我大雪,小伤,没事的……”
陈雯将他的脑袋埋入自己胸膛,用体温包裹着这个濒临死亡的朋友,她用温柔的声音安慰,唱着林雨海最熟悉的歌。
林雨海那时像襁褓里的婴儿,他眼泪汪汪,这一生没有体验过的温暖,第一次感受到还是陈雯给他的。陈雯如同母亲,拥有柔软的双手和纵容的话语,她的身上有力量,拽着林雨海一次又一次向前。
他一生没有追求过母爱。
林雨海没有听过哄孩子入睡的歌谣,没有被任何女人缱绻地抚摸脸颊,没有触碰过令人觉得温暖和心安的胸脯。
他确实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他无数次哭着求陈雯让他死,让他死在这里!可陈雯总是唾骂他的无能和软弱,她要他活着,要他不要干傻事。
林雨海依赖她,他会因为陈雯一点小事而生气,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她。
从未眷恋过家庭的他结识了家庭复杂牢固的陈雯。陈雯总说,她一家人再吵再闹再噼里啪啦,过年都要吃团圆饭。
林雨海才跟她回家吃了两次团圆饭,怎么就连这点温暖都要剥夺?为什么?为什么他刚觉得生活好一点,就来折磨他?
他的身体再一次痉挛。
林雨海在墓地时又被人抬上了车,陈爹没想到他这么“脆弱”,摸着他脑袋狠狠地喊了声“娃儿振作点”,也用袖口擦泪走了。
一位女人递给他纸巾,林雨海缓了好久才看见她的脸,他不认识,抽噎、蹙眉、急促呼吸。
好久之后林雨海才知道,这个没有下车现身的女人,是陈雯念念不忘的后妈。
女人不算年轻,颧骨微微凸起,眼角的纹路深得如刀刻,说起话时,那些褶子会牵起嘴角的薄茧,连带着整张脸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憔悴。
她眼眶通红,说:“节哀。”
林雨海早已经失语了,他五指几乎嵌入自己另一只手臂,想以此阻止自己的颤抖和病态。
女人也哭,她诉说着难受和委屈,似乎同样肝肠寸断,无法接受。
林雨海听见了,他才知道陈雯欠款是给她背了房贷,是给她儿子买了房。林雨海皱起眉,重新聚焦目光,被刀磨过般的喉咙里费力发出几个音节,“欠、多少?”
一周后,林雨海从医院出来振作精神,他约见女人,要帮她一次性还房贷。
林雨海可以说是享乐主义,他没有大笔存款,买了房,不求车,以为自己这样无欲无求,一辈子可能顶多花一百多万,所以赚够他就不赚了,卡里的钱几乎没怎么动过。
曾经立遗嘱,林雨海本来就只写了陈雯的名字。他没想那么多,即使算有天他和陈雯一刀两断、放弃合作,这笔钱他无处可放,比起什么伟大地捐给毫无关系且不认识的穷人,他宁愿赠予陈雯。
此去经年,这笔钱兜兜转转如此“送”给陈雯,林雨海作为生者,作为卑鄙幸存的人,何尝不是百感交集?
女人看着林雨海憔悴和苍白的脸,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林雨海嘴唇泛白,紧接着沙哑着告诉她,这笔钱还要等等,他过两天准备去趟埃及,完成陈雯之前的心愿。
“我以为……”女人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小雯和你是真的吗?”
林雨海轻描淡写嗯了声,“结发夫妻。”
“好,”女人擦了擦眼泪,“那就好,我一直觉得,她说的那些话是开玩笑。”
林雨海冷眼望她,“知道是假的,还要她送的东西,还要她给你儿子买房?”
“什么……对不起,我也拒绝过好多次,我说她有自己的家庭需要用钱,可是她说你们不会要孩子,还跟我……”
林雨海打断她,“算了。”
分别时,林雨海忽然质问,你有没有让她留长头发。
女人疑惑,下意识摇了摇头。
林雨海面无表情立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坐下来,捂住胸口的疼痛感,他哆嗦地拿药,就着咖啡一起喝下。
执念。
原来这就是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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