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1 / 2)
护理才是重中之重。
南山坐在沙发上,南振业熟练地揭开敷料,用碘伏棉签从导管接口处向外画圈消毒,周围的一圈皮肤都擦成了浅棕色。
护士当时就反复叮嘱过,不能提重物、不能泡澡、不能让导管沾水,洗澡时得用专用防水套裹紧,换敷料的频率也不能偷懒,夏天隔三天就得换一次,现在开春了,他们是第四天开始处理的。
林雨海隔得远,他不敢上去,还是怕,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安。去医院开始就不安。
果然,南山在第七天开始犯恶心呕吐了,当时晚上刚熄灯,林雨海发现后立马喊南振业,情急之下他们喊了救护车送。
南山那时候极其痛苦,林雨海第一次见到他有这样的表情,嘴唇发白,眉头紧锁,话也说不出来,但南山还不忘安慰似的握紧林雨海的手,给予宽慰。
可是南山吐血了。
急诊推床咕噜噜压过走廊地砖,南山被抬上去时,林雨海意识已经飘在半空,他们被护士拦在抢救室的玻璃门外,林雨海就扒着门框,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不敢大声哭。
南振业屏气凝神,同样担忧。
林雨海看见医生扯开了南山的衣服,给他插针,林雨海捂嘴转身抱着南振业发抖,南振业用力地攥着他胳膊,脊背绷得笔直,可他也拿不准,一本正经地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没事,不哭。没了你再找个更好的。”
林雨海哼得更大声了,他拼命摇头,“你不要吓我了叔叔……”
护士隔一会儿会出来跟他们说一句“正在处理,别着急”,南振业每次都点头,却半步都不肯挪开。
林雨海呼吸急起来,南振业将他拉到一边坐着,“没事的、没事的。”
南山鼻子里被塞进氧气管,湿乎乎的氧气呛得他咳了两声,这一咳,腹部的绞痛更厉害了,男人忍不住哼出声。
有人轻轻按住南山的膝盖,是个护士的声音:“忍忍,马上就好。”
他最后一眼投向窗口,心想那小子又要难受了,随后,渐渐没了意识。
……
小北明天还要上学,目睹亲爸被救护车抬走,他现在一个人在家也害怕,南振业自然不让他来,小孩肯定焦急,在家里一直打电话。
南振业分身乏术,攥着手机叹气。
林雨海冷静了许多,他说:“叔叔,你先回去吧,我先守着。”
“你一个人行吗?”
林雨海深呼吸,点了点头,“你先把小北哄睡了再来。他一个人肯定更害怕。”
南振业不放心林雨海,林雨海强装镇定自若,挥了挥手,“去吧,没事的。”
人真走了,林雨海横竖焦虑不安,他走到窗户前,亲眼目睹南山神志不清的样子,一下子慌了神,他瞪眼乱抓头发,靠着墙蹲下去,胸口疼,头也晕。
林雨海失去过陈雯,他知道老天总在他舒坦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
林雨海觉得南山要离开他了,那种无法呼吸的痛令他没法像南振业那样镇定自若,根本做不到冷静,只能不停站起来,跪在椅子边,又蹲下,怎么都难受。
他实在忍不了这种恐惧,犹豫着要不要给魏云发个信息,左思右想,林雨海最终神经紧绷,给郝帅打了一通求助电话。
郝帅得知这事,二话没说就答应来陪他,速度极快,几乎二十几分钟就赶到了,他喘着气朝林雨海飞奔跑来,咋咋呼呼地握住林雨海的双臂:“我来了我来了,好哥们没事吧?”
林雨海高度紧张之下一下子脚软,踉跄了、摔下去。
郝帅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还穿着睡裤,大概是随便穿了件外套,他见状一把捞起他人,“怎么了这是?你哭了吗,什么病呀!你别急呀,说话!哑巴了吗?”
“化疗就这样……吐血了……”林雨海瞬间开始抽气:“我怕、怕他出事。”
郝帅皱起眉:“你怎么也不盼点好的!”
林雨海生无可恋地注视他,断断续续说:“郝帅,我失去过,我最好的朋友没了,因为我没了……”他淌着泪仰头靠墙,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般,慢慢滑下去,“只要爱上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都会倒霉,都会这样……”
“放你的屁!你们城里人这么迷信?”郝帅力大无穷,双手精准卡进他的胳肢窝,发力稳稳把人提了起来,“你也太悲观了!人家生病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跟封建迷信的人骂黑猫不吉利是一个道理,你还觉得自己是只黑猫?”
“我就是不幸……”
“妈的,我不知道你朋友怎么回事,但是我告诉你,我爷爷是送我去学校的时候被车撞了!没了!他和奶奶辛辛苦苦把我拉扯长大,我也痛我也难受,但我不会傻乎乎地怨自己!因为我知道我爷爷不会希望我活在愧疚里!他爱我,他喜欢我,他只会在天上祝福我过得好、过得幸福!你朋友会希望你这样吗?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你像什么男人?给我站起来!站好!”
不容置疑的力道让林雨海胳膊肘被自身的重量压得生疼,他撑起身子,扶着墙掩面而泣:“我好害怕……”
“你怕啥呀!他在治呢,你就不会想好的,你总想坏的干嘛?”郝帅见他一蹶不振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骂:“你自己都割手呢,你想死的时候都不怕!你对象就进了个医院,还不是icu呢,这只是抢救室!我以前阑尾炎的时候都进去过,不严重的!只是搞得吓人而已!”
听到“死”这个字,他觉得头晕目眩,一下子就跟被抽了魂儿似的,心里焦虑地无法形容,林雨海应激地捂嘴:“他会死吗……”
郝帅俊脸扭曲:“你干嘛呀?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我说话你都听不懂了!我是说你以前想死,你不爱惜身体!”
“我不想死!我不想!”林雨海如临深渊掌心啪一声捂住额头,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我不想死,我要活着,我要照顾他,我不想死……”
林雨海二月份就要过二十一岁生日。
他小时候是得知那个叔叔的尸体才知道人是会死的,再也见不到。后来又被告知外公上吊,他懵懵懂懂的内心才种下了一颗原来人可以选择死亡的种子。
念头发芽,随着痛苦深刻,林雨海十几岁就在幻想死亡,他宁愿自己杀了自己,也不愿意肉体被病魔扼杀。
林雨海心里那棵死亡树苗茁壮成长,他一次次拿尖刀朝向自己,一次次迈入高楼,一次次躺在血里、泪里。
没想到,他有一天会歇斯底里地说出:我不想死!
林雨海想南山活着,想自己活着,好好地活着,替谁活也好、为谁活也罢,他现在真的只想好好活下去。哪怕像牲口一样活下去,哪怕像蝼蚁一样活下去,哪怕像乞丐一样活下去。
他记忆如电影般闪过,那个叔叔的微笑,妈妈痛苦的表情,那些男人丑恶的嘴脸,还有陈雯笑着对他说“我们和好吧”,太多了,他脑子超负荷地运行,想起沙漠,想起大海,想起南山吻他的额头。
他以为世界会越来越大,那些他在意的人会越来越小,直到无足轻重。所以林雨海总在与人分别,猜想未来孑然一身,孤独看待死亡。沙漠的脚印,一步一个,风一吹,全散了。
林雨海在那时候绝望地想,世界于他也是如此,他会悄然离世,人间不再会有他任何痕迹。他丢掉mp3,丢掉希望般决然赴死,却在死前想和南山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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