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谢岚(1 / 1)
谢岚脱掉了花衬衫,随意梳理了一下头发,戴上了无框眼镜,他的助理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给他贴心地披上西装外套,恭敬地微微低头:“少爷,老爷刚刚来电话了,说他在家里等您。”
宋助理是个中年男人,谢岚没记住他的全名,反正这种人不需要名字只需要一个称谓就可以了。他的一举一动看起来都温和有礼不卑不亢,说的不好听一点像个计算精密的机器人。
但是谢岚观察人一向细致入微,他看得出来对方在低头的一瞬下撇的嘴角,和一闪而过的不屑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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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助理跟了他三年,是他父亲谢耀华派来的,名为助理实际上半个监视者。
“宋助理为我工作三年了吧,听说你女儿已经十岁了,很可爱,快圣诞节了我想送她个礼物,听说她特别喜欢艾莎公主对吧。”
坐在车上,谢岚把手肘搁在车窗边,他望着飞驰而过的大楼,慢慢地回头,像是闲话家常一样跟宋助理聊着天,嘴角带着笑意。
宋助理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不其然从后视镜中对视上了谢岚的眼睛,明明谢岚比他小了将近十岁,但是每次他都觉得被对方牢牢掌控住。他不由得悚然一惊,后背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这...多不好意思少爷,无功不受禄我....”宋助理斟酌犹豫着开口,却被倏然打断。
“那就那么愉快的决定咯,我让陈阿姨去买,她孙女和你女儿差不多大。”
陈阿姨是谢家工作多年的佣人,一个老实勤勉的女人,她对雇主的秘密守口如瓶,因为她是个哑巴。
车上了山,拐进了安静的私家马路,谢宅到了。
这房子谢岚回来的少,除了他哥和他妈妈的忌日快到了,平时他自立门户独居在外,经营着谢家集团下面的一个小小的分公司,营收不好不坏。谢耀华跟他的关系不冷不热,在外人面前维持着表面父慈子孝的关系。
谢家别墅沉沉伫立,这是一栋已经三十多年的老宅,就算再怎么修缮,都从里到外透露出一股阴暗潮湿的陈旧感,灯光太暗,百叶窗太沉,地板拖的再干净也有泛黄的地方。
就像是谢耀华本人,再怎么维持面上的健康和强硬的外表,内里已经慢慢透出腐败,像是快被虫蛀了的果实。
谢耀华端坐在正厅的沙发上,他精神矍铄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就算在家也穿着西装,看起来不像是已经年逾古稀的人。
佣人端上来两碗甜汤,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了谢岚面前,这里的女佣都是低眉顺眼的,无论做事还是走动都是极轻的,一板一眼都十分有规矩。
谢岚微微皱眉,闻到了一股怪异的腥气,他冷眼看了一碗汤里果冻状的粘稠东西,挪开了眼睛,紫河车,他老豆倒不怕损阴德。豪门世家都这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多少阴私不胜枚举,也就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最干净。
谢耀华慢吞吞地喝着汤,过了很久才声音沙哑的开口:“这几天去哪里了?就那么忙不回家,明天就是你哥三十岁冥诞辰,我不请你来,你是不知道回家,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翅膀硬了想着飞。”
“没干嘛啊,我今天先去墓地看我大哥了,这不才赶回来。”谢岚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笑着。
站在角落的宋助理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谢岚侧了个身,在谢耀华看不见的地方迅速撩了一下衣摆。
宋助理看见了插在他腰间的一闪而过的手枪,他慢慢地垂下了眼睛,补充道:“我开车送少爷去的。”
“很好。”谢耀华觉得谢岚很识相,他满意地微微点头,随即又说道:“你哥哥飞宇走得早,他要是还早一定会有一番大作为,哪里有你捡来的便宜,你现在是谢家唯一的仔,你要争气点。”
谢岚心想,谢飞宇都死了十年了,老东西还在惦记,如果不是他年纪大了又不举,原配因为伤心过度死了,一定还会再给他弄出来一个弟弟。他一直都是最被厌弃的小孩,包括现在都是。
“你妈在天之灵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一定会失望的,你这样子我怎么放心以后把所有的产业交给你?”谢耀华看出来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提到母亲白倩,谢岚的神色终于变了,他慢慢地坐直了身体,手指猛然掐紧了沙发坐垫勒出来了深深地掐痕,谢岚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看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无法呼吸。
“我去祠堂看看哥哥。”谢岚站起身,冲谢耀华微微欠身转头离开。他现在还不到能跟老头子翻脸的时候,他的羽翼还不够丰满,但是快了,谢家就是个满是漏洞快堵不住的,即将沉沦的巨轮,该换个掌舵手了。
站在烟雾缭绕的祠堂里,谢岚手捻着三炷香,看着排位上的谢飞宇的名字冷漠地想道。
另外一侧,黑白照片里年轻的男人微微露着一点笑意,他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有几分温文尔雅的样子。
谢岚冷眼瞅着,他摘掉了自己的无框眼镜,微微眯眼跟照片中的谢飞宇对视,然后他又戴上眼镜,把三炷香随手插在了香炉里。
“哥哥啊,今年你还在的话也三十了吧,为什么你死了能进祠堂,而我的母亲不可以呢?哦不过你的妈咪也不行,那我们算扯平好了。”谢岚轻轻地叹了口气,话里话外似乎有点无奈,他顽皮地冲照片里的谢飞宇眨了眨眼。
“我还挺可惜的你走的有点早,我已经找到了我的月光,明年我带弟媳来给你看,不知道你会不会气活啊,不过我还等着你来找我呢,你最近都不出现在我的梦里了,真坏,你是在吃醋了吗?”
谢岚话里话外好像带着一点撒娇和幽怨的味道,他最后冲谢飞宇做了个飞吻离开了祠堂。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用黑胶唱片机放了一首歌,指针咔嚓轻落,粤剧悠长如怨如诉的腔调婉转流淌,唱片有点轻微的磨损了,滋滋拉拉的声调听着有点走音,古旧的怪诞感传遍了满屋。
谢岚又床底掏出一个大木箱,打开里面是一整套的戏曲凤冠头面和整齐的戏服,保存的很完整,环佩叮当但是有点掉漆的掉漆,勾丝的勾丝,半旧不新的,像是打开了一场尘封的旧梦。
宋助理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惊悚的一幕,谢岚对着镜子身上披着大红色的戏曲婚服,他把沉甸甸的凤冠往头上比划,嘴里哼着唱片机里放的粤剧选段。
“落花满地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
“我半带惊惶,怕驸马惜鸾凤配不甘殉爱伴我临泉壤。”
谢岚唱的这出折子戏,是粤地人尤其是老人们耳熟能详的经典粤剧选段-帝女花香夭。
国破山河不复存,崇祯帝的女儿长平公主和驸马一同在洞房花烛夜喝下毒酒,双双共赴黄泉的凄美爱情。
谢岚的母亲白倩是小有名气的粤剧演员,她没能等到对她一心一意的人,谢耀华抛弃了她,她在谢岚十岁那年就撒手人寰,这一出帝女花也成了绝唱。
唱片机里名伶的声音正是白倩,谢岚每次回老宅都会坐在这里回忆一段,唱一段,来缅怀自己早逝的母亲。
但是在外人眼中一个唱着旦角戴着凤冠的男人在昏暗的房间里唱戏,惊悚的不亚于山村老尸里的美姨撩开了黑色的长发。
“你帮我盯着沈既明,我这戏瘾没结束呢,必要时帮帮他。我给你女儿买一套豪华芭比屋玩具当圣诞礼物。”谢岚盯着镜子冲宋助理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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