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徐峰（1 / 2）

资料显示，受伤的徐峰今年五十多，是孤家寡人的老光棍一个。没娶妻生子，父母已逝，无兄弟姐妹，目前唯一还算能说得上些话的工友，现在在装卸公司的威胁下也是不可能出现了。

当萧逸衡他们到的时候，三人间的病房，另外两张床上还没安排进其他病人，于是偌大的空间只有徐峰一个人。他全身多处包扎，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靠窗的床位至少让他能在醒着的时候看看外面的蓝天。

听到有人进来，徐峰动作十分僵硬且缓慢的扭过头来，他脖子也伤了，戴着夹板。

看到陌生的两人，他有气无力地问道：“你们是？”

程述把买来的果篮放在徐峰的床头，他那空荡荡又透着死灰气的病房总算有了些亮色。来的路上程述提议在楼下买的，想着探望病人，总该带点东西。

他们在徐峰的病床前坐下，程述在前，跟徐峰的谈话，他们商量好由让人没那么抵触的程述来。

“徐峰是吗？你好，我们是港口损失的那批货物，他的货主远洋科技聘请的代理律师，我们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程述面色温和，声音也跟着放低些，让自己和徐峰能尽快建立起沟通的桥梁。

徐峰其实并不知道什么远洋国际，他们平时装卸货物，只看什么货怎么装，并不在意货主是谁。可现在出了事，听到货主二字，他便也知道程述他们前来意味着什么。

“我没钱，就算把我卖了，我也赔不起。”他直白又平静道。

程述有些意外，怀疑装卸公司是不是已经来过了，威胁警告过他：“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并且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目前还没法判断是堆垛机自身发生故障，还是由你人为操作失误导致。”

“没什么区别的。”上了年纪又受了重伤的徐峰，现在浑身上下透露着死气，程述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呼吸。“不管是什么原因，最后都会变成是我的问题，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我比你们更清楚。”

“他们来找过你了吗？”程述没忍住问出口。

徐峰否认：“没有，来不来都不一样，反正我说啥都没用，你说我还活着干吗，还不如当时直接砸死的好啊咳咳……咳咳咳……”

人说着说着突然激动起来，程述咯噔一下，赶紧安抚：“别激动别激动，所以我们来了，不会让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要太悲观，可以试着相信我们，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好吗？”

程述说着还上手帮徐峰顺气，这一举动让徐峰抬眼认真地看了看程述，发现还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就敢这么说，徐峰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劝道：“孩子，我看你也没多大吧，你不知道他们，咱们小老百姓，斗不过他们的。”

“我反正孤家寡人，就这样吧，他们要推就推。我这回伤的，没个赔偿什么的话估计也住不了几天院了，到时候没钱被赶出去，很快也就病死饿死，一了百了挺好的。你们俩还年轻，我劝你们，不要跟他们斗，你们斗不过他们的，之前已经出了好几次这样的事故，哪次不是让当班的赔的倾家荡产。我知道迟早有天也得轮到我，那批老设备早就这那都有问题，但他们为了省钱，就是要用到报废的那天，出了事就让我们这些打工的担着。他们黑社会出身，我们根本斗不过别人啊。”

简短的交谈，让徐峰暂时将程述两人归为对抗佟兴那伙的自己人。情绪上来，一下子说了好多，其中信息量也很大，程述抓住机会赶紧问：“这样的事情很多？以前他们也是让工人承担的吗？那那些工人赔得起吗？”

“怎么可能赔的起，工人倒霉，那些货主也倒霉。活着还有盼头的，就被债务压一辈子，不想活的，随便找个河跳下去一了百了。”

“你们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在那里干？”程述没有上来就抓着事故中心点问，而是先问下细枝末节的东西，一点点往下聊，深入进去。

徐峰气息已经平稳，回说：“这种事怎么说也是小概率事件，机子报废的那下运气好的话造成的损失也不大。现在出去找工作也难，尤其是我这么大年纪的，为了有口饭吃，谁都想着下一个倒霉蛋不会是自己。唉，这种事，也是命，我也只有认的份了。”

“但是如果是机子本身故障导致的事故，不管是工人的医药费，还是货主货物的损失费，都该由公司来赔才对。”程述提醒这个看上去已经被驯化的男人。

徐峰又是一声苦笑：“我们当然也想啊，但是谁把我们当人？佟兴那家伙就不是个东西，还有他的走狗邱志刚，我呸。”

“你在那里工作多久了？”程述问。

“有十几年了，那批老的堆垛机，就是我刚去的时候进的。”

“那这么说你操作那批设备也有十多年了，按理来说操作应该很熟练才对是吧。”

徐峰：“当然，我闭着眼都能开。”

慢慢进入正题，程述回头看了萧逸衡一眼，他这时是记录员，开着电脑记录着两人的对话。

程述这时便顺着问：“他们说你操作失误才导致的机器发生故障，因为那天晚上你喝了酒，你喝了？”

“哼，他们给我安得这个罪名是吗？我怎么可能喝酒。”徐峰苦涩道。

程述敏锐地察觉到徐峰的回答方式有问题，为什么不是“没有喝酒”，而是“怎么可能喝酒”，他忙问：“不可能是什么意思？因为责任心？”

“因为我酒精过敏，根本喝不了酒，我这辈子都没喝过。”

闻言程述和萧逸衡都眼神一亮，这是个很关键的点，程述追问：“你酒精过敏？没人知道吗？你的工友什么的？”

关键是关键，但是程述没明白装卸公司怎么会扯出这么一个不合理的罪名，徐峰在那里待了十多年，没人知道这件事吗？

徐峰回答说：“因为我穷，也没个后代，以后养老肯定是个问题，所以平时节省得很。为了节约我也不会有抽烟喝酒这种爱好，酒精过敏，大老爷们连酒都喝不了，比喝不起还丢人。所以我都是跟我那些工友说，我是没钱喝酒。”

“那平时呢？你们偶尔吃饭聚餐的时候，你也不喝吗？”

“我没钱，不怎么跟他们聚会，有的时候实在一起，也会装着喝一点，喝了浑身难受就忍着。”徐峰如实道，没想到他还挺要面子的。

那还真是说的过去，是运气吧，程述心想，徐峰这里竟然还藏着这么大的一个漏洞。

“等你身体好些的时候，能配合我们在医院做一个酒精过敏度检测吗？”程述问。

徐峰不太懂这些，也不知道做这个有什么用，不过听上去应该也不麻烦，便说：“可以。”

“好的好的，谢谢配合。大致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小伙子，你们还是我出事后，第一个来看我的。不过我还是想劝你们一句，别跟他们斗，斗不过的，我反正烂命就这样了，随便他们想怎么把锅安我头上吧。”徐峰叹了口气，“我现在倒是有点庆幸，我无牵无挂的，撑不下去直接过去了也没事，你们还年轻，趁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的话，赶紧别干了。”

“徐伯。”程述突然亲切地这么称呼徐峰，这一声明显能看到徐峰也是一愣，“你要对我们有信心啊，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势力大，但我们还是接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半途而非，尤其是他。”程述说着指向萧逸衡，让徐峰看到人：“他是很厉害的律师，如果事故真的跟你没有关系，他一定可以为你讨回公道的，所以你千万不要放弃自己。”

萧逸衡已经在收电脑，听到程述安慰人的时候提到他，起身对徐峰也说了来了之后的第一句话：“他说的对，相信我们。”

仅八个字，但徐峰眼眶一红，看着两人哽咽道：“谢谢，谢谢你们。”

安抚好徐峰，他们离开了医院，这趟前来，倒还真不算没有收获。那这边等徐峰身体恢复些，他们再来让医生做一个酒精过敏检测，出具一个报告。

虽然拿不到关键证据，但是若是装卸公司那边提出的想要安在徐峰头上的罪名，他们都有证据可以反驳，那至少他们也没法定徐峰的罪。

医院里不好停车，他们把车停在了外面，边往外走的时候萧逸衡边说：“带你来果然是正确的，你确实比较容易让人产生信任。”

“有吗？”程述真诚地发问，“可其实我觉得因为我看着太稚嫩，总是让人不信任才对。”

“那是对于精明透顶，满肚子心眼的所谓成功人士来说，最怕遇上你这样看上去就藏不住心思的人。你眼底的真诚太直白，反而让他们觉得你完成不了那些弯弯绕绕的交易，所以才不想用你。”萧逸衡笑笑，“但你真诚的那股劲，却很能打动同样真诚的人，快速取得他们的信任。”

虽然对于律师而言，这可能算不上什么优势，但是萧逸衡就是很珍惜程述身上的真诚。所以他觉得程述改行是件好事，与其在并不适合他，尔虞我诈的诉讼场里摸爬滚打，还不如去需要赤诚的领域发光发热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