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星象(2 / 3)
解慎川道:“任由旁人怎么说,我自是不信命的。说到底我是我,阮嵩是阮嵩。
“何况我自幼长于北疆,他阮嵩战死的地方。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他是怎么死的吗?朝廷好脸面,封了消息,又把他们亲手酿就的惨案,粉饰成天妒英才的憾事佳话,那天理究竟何在?”
“朝廷过了百年也还是这个朝廷。慎川,不是我说丧气话,你要如何保证自己不会像他一样……”
“就当为国捐躯了。”解慎川脱口而出。
“……”江孟澋一时语塞。
“自然不是。”解慎川话锋一转,“我知你还在想六年前令尊的事。可我想明白了,既不是能力的问题,那何不全身心按自己的步伐走。”
六年前北疆军况危及,江芾请缨押解粮草药材,兼任医师。
那是先皇与一众政敌,最乐见其成的一次请命。可那一去,竟成了永诀。
后来范凭初告知江孟澋,他父亲并非战死沙场,而是在为重伤百姓诊治时,遭暴民背刺身亡。
那些他们誓死守护的百姓,最终却将刀锋,对准了朝廷派来拯救他们的官员。
凭什么一开始假惺惺地把他们收复回来,后来又置他们于水深火热中不管?
百姓不管朝廷出于好心没能办好事,还是成心不想他们好过,总之结果摆在他们眼前,这个朝廷就是不行。
百姓这么想,是常情使然。
无可厚非,却也成了江孟澋心里的一根刺。
江孟澋没有回应前半部分,而是抓住最后一句,问解慎川:“如何全身心?”
太祖兵变开国,为防历史重演,早定下偃武修文的祖宗之法。
将领在外行军作战,一举一动皆须事先禀报朝廷,得许后方可施行,已然杜绝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可能。
可这一来一回,战机早已延误,如何全身心?
除非……
江孟澋知道这种话不能说出口,垂眼见解慎川还在漫不经心似的倒茶,有些被气到了:“解慎川你疯了?你哪来的底气?”
“就凭我知道皇帝他想要什么。”解慎川有条不紊,缓缓起身,“我来江济堂这一路上,城中之人都在说星象之事。什么良臣辅明君,你我不信,皇帝他自己也不见得有多认同,却成天让司天监观星象卜吉凶,还不是为了给天下证明——”
说着,他突然停顿,又坐下。
江孟澋起初不明所以,须臾顺着他目光看向院墙,也随之蹙眉,接过话道:“得位顺命,可堪‘庆和’大任。”
“自然。”
“他们走了。”
“正说在兴头上。”解慎川来时便觉路上有几人声音耳熟,原来是皇宫里来的耳目,此番听到想要的话便回宫复命去了。
江孟澋无奈,只得道:“即便如此,你也得把控分寸。祖宗之法难违,皇帝不一定保得住你。”
“那他也能养六年马。”这是当年江孟澋父亲被先皇和众臣驳得最严厉的一本奏——精卒锐骑。
苍连岭与映江河,本是大羲的两大护国屏障。
早在太祖打天下之前,苍连岭便被北国割据。
大羲一朝,不仅丢了一道天然屏障,更失了盛产千里马的宝地。自家培育的铁骑,远不及北国精锐,想要夺回苍连岭,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便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当年江芾上奏劝谏先皇,不可废弃精训骑兵,反被冠以“劳民伤财、徒耗无功”的罪名,遭满朝驳斥讥讽。
鼠目寸光者安知行远自迩?
六年时间足够培育一批新马,而现七月,正是鲜草丰美繁茂时。
马壮草肥,又派了熟络北疆形势的大将军之徒协战,因旱灾食不果腹侵扰边境的蛮民散军拿什么敌战?
这分明是庆和帝,为自己和解慎川量身定做的一场胜仗。此战过后,良臣辅明君的戏码得以应验,民心亦可安定。
一箭双雕,何其精妙。
解慎川见江孟澋半晌不语,就知道他被自己说服了,又笑着道:“当然,我觉得皇帝选我还有一个原因,是我连九族都没有。”
若出了变数,也好用最小的代价给天下交代。
解慎川自幼便成了孤儿,独自在北疆摸爬滚打,对亲情没什么感觉,也能毫不忌讳地说出这种话。
江孟澋见他笑着,心底却不由泛起一阵苦涩,但还是决绝道:“我也不会给你殉情。”
解慎川听罢笑得更欢:“那是!”
他们只是朋友,又不是那对苦命鸳鸯。
几盏茶的功夫倏忽而过,江孟澋抬眼看了天色道:“时候不早了,你明早还要启程,这会儿该回府收拾行装了。”
“好好,江大夫要撵我走,我自然要赶紧溜了。”解慎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亦是嘱咐道,“你今夜也早些歇息,我在那院墙上都能瞧见你眼底的乌青。”
江孟澋应了声“好”,目送解慎川的身影隐没在院墙之外。待他收拾茶具时,眉头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么明显吗?
今日倒也没人提醒。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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