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不抖(1 / 2)
北使一案尘埃落定,直至年关将至,京城竟一度風平浪靜。
朝廷上下忙于善后与年关诸事,市井街谈虽仍有余响,却也渐渐被置辦年货的喧嚣取代。
翰林院诸位学士连日焚膏继晷,評定完各地荐举学子缴交的进卷。吏部亦赶在除夕休沐之前,将評定等级张榜公示于宫门外。
此番制举,自庆和帝下诏至考核評定,时日极为紧迫。
依制,策论等级分为三等:文理俱佳、见识超卓者为“優长”;理胜于文或文胜于理,然皆属上乘者为“次優”;文理皆平,无过亦无甚可取者为“平常”。
唯有獲评“次優”以上者,方可得召赴后续更为艰难的阁试。
自朝廷下制举诏书到策论提交时日截止,不过短短四月。
非平日于时政民生有深厚积累、且文章早已成竹在胸者,断难在如此短时间内完成五十篇掷地有声的策论。更遑论此次制举与来年九月天下瞩目的进士科,几乎首尾相接,常人精力有限难以兼顾。
若无十足把握与破釜沉舟之心,鲜少有人愿押上前程,赴此近乎苛烈的考选。
然此番庆和帝重启制举,竟真从四海文武群臣、草泽隐逸之士之中,网罗出一批不俗之才。
经翰林院严苛评定,单獲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的阁试资格者,竟逾十人,达十一人之多!
若叫不明就里的寻常百姓听了,只怕要瞠目结舌,将一口热茶喷出来——
他们一辈子或许只聞进士科,何曾听过什么“制举”?他们只驚于全大羲百兆生民,层层筛选,最终竟只有十一人有资格應考?
但真正知晓内情、懂得朝廷典章的明眼人,却明白此事非同一般。
譬如眼下,北市那位舌灿莲花,专擅讲析朝野轶聞的说书先生,此刻正将手中醒木重重拍下,声若金石,为满座茶客细细拆解这十一人之中,那位在京中备受瞩目,获评“次优”的江孟澋。
“列位!您道这‘次优’二字,落在旁人头上或许只是勉励,可落在咱们江大夫头上,那意味可大不相同!”
说书先生环视全场,见众人皆竖耳倾听,方才压低些许嗓音,娓娓道来:
“众人皆知,江大夫乃前谏议大夫江芾江公之子,自幼随父宦游地方三载,亲眼见过民间疾苦,亲手抚过灾后余烬!他策论中所陈之‘理’,字字源于实察,句句发自肺腑。
“漕运积弊、邊防空虚、疫病防治、农桑水利,字字皆有来历,句句皆含血泪!翰林院的学士老爷们哪个不是火眼金睛?这等扎实见地,他们豈会不认?”
听者闻及此处,皆是聚精会神,不期然他突然话锋一转:
“然则,江大夫志在岐黄,笔墨文章终究非其终日锤炼之物。这‘文’之一字,比之那些自幼钻营经典、专攻辞赋的科举老手,或许稍逊了那么一分風雅与雕琢。故而得了个‘次优’,乃是‘理优文次’之评。”
正当众人为此惋惜之时,他忽地拔高声音,眼中精光四射:
“可列位须知,此次十一杰之中,无一人获评‘优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翰林院诸位大家眼中,此番應试俊杰,于‘文理俱绝’这一至高标准前,皆尚有一步之遥。
“而江大夫能凭其‘理’之优长,跻身这十一人之列,已是非凡!”
他端起茶碗润了润喉,留下片刻悬念,待茶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之际,方掷地有声道:
“更紧要的是,列位可还记得七月那‘良臣辅明君’的星象?那时宫里司天监只道是有‘良臣’,且当时咱们也都瞧见了,围着那月亮的星星,豈止一颗?!
“解小将軍北疆大捷,只應了其一,而这剩下的……焉知不会應在江大夫身上?!”
说书先生话音方落,茶楼里先是一靜,旋即又沸腾了起来。
角落里有位老汉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先前江大夫死人都能活,这手段,是寻常人能有的?”
“正是正是!”邻座一个年轻人也连连点头,“若真是江神医转世,有些非凡手段,岂不正在情理之中?解将軍应了武曲,江大夫……莫不真应了文曲?或是医星?”
“怪不得!江大夫平日那般低调,忽然就应了最险的贤良方正科,原来命里早有定数!”
“这是要效仿百年前阮将軍和江神医的故事啊!只是不知此番……”
说话的人頓了頓,将后半句“能否有个好结局”咽了回去,但周围人皆露出心领神会又略带唏嘘的神色。
说书先生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知晓火候已到。
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汤,又喝了一口。待茶楼里的声浪稍平,才将茶碗轻轻搁下,那清脆的磕碰声让许多人下意识收了声。
“列位,”他道,“是星宿下凡,还是医术通玄?是前世注定,还是今生奋发?咱们这些凡夫俗子,隔着云雾,终究瞧不真切。
“江大夫仁心仁术,活人无数,修书传世,这是实实在在的功德。解将軍浴血疆场,保境安民,这也是明明白白的功业。至于那星象究竟应在何处、如何应验……”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抬手捋了捋山羊须:
“咱们呐,且耐心些,该辦年货办年货,该祭灶神祭灶神,先把这团圆年过踏实了!
“待到明年二月二,龙抬头,阁试开;再等到端午过后,天子临轩,御前对策。
“那时节,是骡子是马,是真是假,是虫是龙,自然分晓!”
“好!”
“先生说得在理!”
“那就等着瞧了!”
***
时近年关,东市这邊各式年货都摆了出来。阿喜软磨硬泡,终于是把江孟澋拉了出来,说是要给江济堂添些新气象。
其实多半是这孩子自己想过过眼瘾、凑凑热闹。江孟澋倒也没有多推拒,两人就这样随着人流缓缓挪动,買了不少零碎东西,这会儿又到了灯笼铺子。
“店家,”江孟澋抬手指了指,“有劳取这对灯看看。”
店家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取竹竿,铺子门口的棉帘忽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同时传来一道清朗带笑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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