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有情(1 / 4)
江孟澋朱筆已发各署施行,用完午膳他站在府衙门前,身姿清挺如庭前寒梅。
他袖中揣着两冊图紙,正是前两日由工部主事季文彬親呈。
其一是工部循旧例拟定的堤工初稿,其二是邵庭唯親繪,再由季文彬依照褚州实地微调后的终稿。
齐卓驱车过来:“大人,直接前往江邊码头堤工处?”
“嗯。”江孟澋輕颔首,抬步踏上馬车。
日头正好,侧靠在窗邊,看着“邵庭唯谨繪”五个小字。
自解慎川率禁军千里奔袭,平定褚州倭寇之乱的消息传回京城不过一日,邵庭唯便从翰林院同僚口中得知,褚州沿江堤坝被倭寇炸塌数段,江岸崩塌,漕运断绝,沿岸百姓无家可归诸事。
工部虽在抢修,可旧有的堤工图紙刻板陈旧,早已不适用于江南近年江道变迁,若仓促依稿修补,不过是治标不治本,来年汛期一到,堤坝依旧会溃决。
于是,这位平生畏水如虎的修撰,做了令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他主动提筆写信,請缨为褚州重绘堤工图紙。
收信人,正是柳明远一案后,调任江南工部、填补褚州空缺的旧友季文彬。
邵季两家本就在江南有世缘,邵庭唯虽对吏部尚书季杭渺表面关系浅淡,却和他在工部任职的侄子季文彬很合得来。
那信江孟澋前两日一并看过了,其中写:
“文彬亲启:
闻褚州堤毁,民生艰难。
我早年遍阅江南水志,略知江道走向,土质软硬。工部旧图稳妥,却不合江南近年水情,仓促修补难抵汛期。
你且将大部人力投入实地勘探,记清江道深浅、堤段险易。
稍待时日,我重绘一图,因地制宜,省工省时,亦可保长堤百年安稳。
……
庭唯书”
季文彬接信之时大为震惊,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遵照吩咐請命勘探。
将近一个月,褚州工部上下未曾盲目赶工,抢修破损堤坝之际,又沿着江岸数十里,寸寸丈量,尺尺记录,将江道实况成冊,快馬传回京城。
邵庭唯接到勘探记录后,闭门十日,彻夜不歇。
又过十日,这册图紙终于送抵褚州。
季文彬如获至宝,立刻对照手中一月勘探记录细细比对,仅就现状在两三处细微调整,其余设计分毫未改,完整保留了邵庭唯的精妙布局。
直到前两日,诸事敲定,季文彬才将两册图纸一并呈给江孟澋,请这位江南巡按核定动工。
江孟澋立即核对,亦是一惊。
一个连雨天都避之不及,见水色便面色发白的人,却在纸面上与江水搏斗了十日十夜。
解慎川说得没错,他当真是想开了。
***
马车行至码头,江孟澋掀帘下车,抬眼望去,沿江数里一派热火朝天。
被炸塌的堤段已重新筑牢地基,民夫们肩扛土石,手抬木料,“嘿咻嘿咻”的夯号声整齐划一,响彻江面。
数十名工匠手持夯杵,層層夯实堤身,土石相撞的沉闷声响浑厚有力。
几艘漕船停靠岸邊,工匠们正卸載物料,往来奔走却井然有序。
季文彬手持图纸,在堤上来回巡查,不时俯身查验夯土,神色嚴谨认真。
听见车马声响,季文彬回头望去,一见是江孟澋,立刻丢下手中纸筆,抛给随行,快步从河堤上跑下:
“下官季文彬,见过江大人!大人政务繁忙,竟还亲自前来视察堤工,下官有失远迎,望大人恕罪!”
“无妨,本官昨日便想来,只因公文校对耽搁,今日得空,特来看看进度,也核对一下图纸施工是否合规。”江孟澋虚扶一把,语气温和不失威嚴,“季主事不必多礼,带路即可,本官要逐段查验。”
“是!下官遵命!”
季文彬没有怠慢,侧身引着江孟澋一步步走上新筑的堤身。
脚下夯土坚实厚重,踩上去沉稳无声,江孟澋俯身蹲下,指尖捻起一撮堤土,又取出袖中邵庭唯的图纸,接过界尺,对照堤身尺寸,与图纸标注分毫不差。
“大人请看,”季文彬伸手指着堤身两侧,恭敬细致地禀报,“依照邵修撰图纸,下官将堤身分为软硬两段施工,软土段深挖,硬土段浅夯。您看这险工段,正是褚州江水最湍急之处,其上标注三重防護,下官完全依图施工,半分未改。”
江孟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当真如此。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未听流言催促,不盲目赶工,专心实地勘探,江孟澋由衷称赞,“这份谨慎,不负沿岸万民。”
季文彬闻言躬身:“下官不敢当!”
江孟澋沿着堤身缓步前行,一路上往来民夫见他气度不凡,又从他人口中隐约听到“江大人”一称,皆猜出了他的身份,满眼敬畏感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民夫正蹲在堤邊,用木槌輕輕敲打着堤身侧面,侧耳倾听敲击声。
江孟澋驻足看了片刻,问道:“老人家,这是在做什么?”
老民夫这才从沉浸中抬起头,见是生面孔,又见季文彬恭敬地跟在身后,连忙要起身行礼。
江孟澋伸手一扶:
“不必多礼,您坐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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