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在意(2 / 3)
果不其然,阿喜见江孟澋过来,便凑上去低声道:“先生,外头街上都在议论,说朝里出大事了。”
“何事?”
“说是……北疆那位蔺监军,被人狠狠弹劾了。罪名是‘随军不察,匿情不报,纵容边将擅专’,听说奏本里话说的极重,连蔺相也一并被牵连,说他有失教子之责,居中枢而蔽圣听……”
江孟澋眉间微蹙,他先前听阮鹤浮提过此事,却不料今日攻势来得如此猛烈。
这已不止是针对蔺远个人,分明是冲着北疆禁军那套行事去的。
而解慎川作为那操盘之人,若真要追究擅专,首当其冲的便是他。
江孟澋虽有预料,但还是问道:“消息确实?”
“街上都传遍了,说是今早早朝时好几位御史联名上的本,陛下当场未表态,但留中了奏疏。”阿喜说着,脸上忧色更浓,“先生,这、这会不会牵连到解将军?”
江孟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解慎川不是莽撞之人,他既敢行非常之事,必是算准了陛下的底线。”
话音未落,后院就传来叩门声,江孟澋心里隐隐想到什么,道:“去开门吧。”
阿喜跑去应门,不多时,脚步匆匆回来,脸上带着惶惑:“先生,是宫里来的,为首的是内务府的汪总管!”
江孟澋心下一凛。内务府总管汪士顺,庆和帝的贴身大太监,权势煊赫,等闲不会出宫。他亲至,足见此次问话非同小可。
“快请至前厅,奉上好茶。”
前厅里,茶香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威压。
汪士顺约莫五十许人,面白无须,保养得宜,一双眼睛看似平和,深处却似透着精明与洞察,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侍,正低眉顺眼捧着纸笔。
“江大夫。”汪士顺略一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迫人气势,“咱家奉皇上口谕,来问几句话。事关紧要,还请江大夫据实以告。”
江孟澋深深一揖:“汪公公驾临,草民惶恐。定当知无不言。”
汪士顺落座:“江大夫与北疆监军蔺远蔺大人,可曾有过私交?对他在军中所为,有何听闻?”
“回汪公公,江某与蔺大人素未谋面,更无私交。北疆军国重事,非草民所能知。”
“哦?”汪士顺端起茶盏,轻轻一啜,“那解慎川解将军呢?他与你多年故交,出征数月,可曾有过家书口信,提及军中诸事,尤其是……蔺监军履职如何?”
“并无。”江孟澋答得斩钉截铁,“解将军一心战事,军务繁忙,音信全无。草民所知,亦不过市井传闻。”
汪士顺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江大夫,须知陛下对北疆关切甚深。任何细节,或有助于圣心明断。你与解将军交情匪浅,若知些许内情,此刻直言,乃是为国尽忠,绝非背友。”
这话带着试探,也暗含压力。
江孟澋抬起头,目光清正:“正因相交多年,深知其秉性。他既受皇命,必全力以赴,恪尽职守。军中自有法度,通讯不易。草民虽忧心其安危,却深信其分寸,亦不敢以私谊妄揣军机。”
汪士顺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而问道:“你与礼部阮尚书,乃至魏王殿下,近来似有往来。他们,可曾与你议论过此事?”
问题愈发尖锐,直指敏感处。
江孟澋谨慎答道:“阮尚书乃故交,所谈多为旧谊或制举学问。魏王殿下玉体欠安,屈尊问诊,草民仅尽医者本分。两位贵人皆谨守身份,未曾与草民议及朝政边事。草民亦深知本分,不敢僭越妄听妄言。”
“是么。”汪士顺不置可否,“江大夫如今是京城名医,修撰医书,又应贤良方正科,可谓风头正劲。咱家好奇,你所撰策论,对北疆边患、粮饷筹措,乃至将在外这般议题,可有所涉猎?又会如何着笔?”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试探。
江孟澋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草民策论,立足于民生所见。北疆百姓流离,苦战久矣,若有建言,必着眼于战后安抚、民生恢复之道。至于具体军务调度、将帅权责,乃庙堂衮衮诸公与陛下圣心独断之事,草民愚钝,不敢妄议。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汪士顺听罢,静默了好些时候,方缓缓道:“江大夫言行谨慎,心思缜密,咱家记下了。”
他站起身,“今日问话,咱家会一字不漏回禀皇上。江大夫是明白人,如今多事之秋,谨言慎行,专注于医道学问,方是立身之本。毕竟,陛下对江大夫编纂医书一事,寄予厚望。”
“草民谨记汪公公教诲,定当克己尽责,不负圣恩。”江孟澋躬身相送。
汪士顺不再多言,领着人转身离去。
***
皇宫暖阁内,沉香袅袅,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紫檀木棋枰上,黑白棋子错落,局势正胶着。
“嗒。”
庆和帝落下一子,并未抬头,只是随口问向对面之人:“蔺相,你说,朕让解慎川他们临断施行,是对是错?”
蔺嵇岫闻言亦执子落盘,从容答道:“陛下圣断。北疆情势瞬息万变,若事事请示京城,往返数日,战机早失。当年阮嵩兵败苍连岭,后人析之,多有言及中枢掣肘、粮饷不继之弊。陛下特许临机专断,正是吸取前鉴,英明之举。”
“英明?”庆和帝自嘲般勾了勾嘴角,“可朝中不少人觉得,这是纵容边将坐大,是坏了祖制。尤其是以战养战,夺敌之粮以济军民。这手法,野是野了点,也难怪有人看着刺眼,觉得不像王师所为,倒像是……流寇做派?”
蔺嵇岫放下手中棋子,起身,后退一步,躬身道:
“陛下,老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北疆久战之地,民生凋敝,朝廷转运艰难。
“若能以敌之资粮解我之困,既能持续用兵,又可稍苏民困,于战局民心,皆有益处。
“况北国蛮军常年劫掠我大羲子民粮草,此举不过以牙还牙。
“解将军胆大心细,范老将军稳坐中军,犬子虽愚钝,亦知以陛下密旨为圭臬,从旁监察而不妄加干涉。
“老臣相信,前线将士,分寸自在心中。”
庆和帝静静看着他躬身的身影,片刻后才抬手虚扶了一下:
“蔺相不必如此,坐下说话。朕并非疑你,也非疑蔺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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