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别离(1 / 3)
清夜无尘,月色如莹。
江孟澋借光倚靠北窗边,手间打转着早已凉透的瓷杯。
幼时,他总是不明白,家中衣食无忧,父亲为何偏要踏入那沉浮不定的官场。
也不明白,为何要因一个道士的谒语,便将“孟澋”二字刻入他的一生。
三岁识药性,五岁察气机,八岁洞玄脉,十岁自成方……
旁人都赞他是“小神医”,是江家的骄傲。
可无人知晓,这声赞誉背后,他偶尔望向镜中那个仿佛为他人期望而活的自己,心头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他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只是为了不负父亲的期许,为了追上那个百年前缥缈的影子。
这种无人可诉的郁结,曾经沉沉压在他年少的心上,直到解慎川的出现。
***
记得那夜缺月疏星,解慎川翻墙而来,见他对着满架医书出神,便问:“不乐意看?”
他当时未曾直言,只道:“身负其名,总需尽责。”
解慎川闻言,却在他身旁随意一坐,拿起江孟澋刚放下到医书翻了翻,又放下。
“江孟澋,”他唤他,目光清亮如星,“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喜欢便做,不喜便不做,这世间无人有资格为你画地为牢。”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我拜范大将军为师,并非要证明我是什么阮嵩转世,不过恰巧,我所愿亦是他所愿罢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乱麻的力量,“若觉得眼下所做之事,令你心里不痛快,不妨试着堵上耳朵,或者……去做些别的事。”
自那之后,江孟澋才仿佛真正学会了为自己而活。
他将那些闲言碎语、沉重期望皆当作穿堂之风,心境豁然开朗,行医问药反倒更添几分从容自在。
而昨夜一梦,竟让他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份
梦中那个十七岁的“自己”,起初只想寄情山野、守护一隅安宁的心境,与他如今何其相似。
可后来的瘟疫终究将那位神医推向了翰林医官院,迫使他以身入局。
翰林医官院虽隶属皇家,侍奉君王。君王的一举一动,便如此暴露在医者的眼底之下。
以梦中那位江神医的品性,又如何能对龙座上的昏聩庸碌视若无睹?
***
江孟澋放下茶杯。
他清楚大羲国祚如何,也并非没有动过挽澜之心,只是父亲血淋裹尸的结局,以及这十几二十年间听闻的种种忠良憾事,都在无声地劝诫他——
此路不通,徒劳无功。
于是,他将所有心念都专注于医者本职,救死扶伤修撰医书,固守在江济堂这一方天地之中。
可是……
真的只能如此吗?
梦里的阮嵩执着望着“他”说:
“信任我……我能护好你……”
梦境之外,解慎川临行前笃定而又张扬道:
“就凭我知道皇帝他想要什么。”
恍惚间,似有时空交错,如见隔世之影。
百年前那未竟的遗志,那份被尘世无情压制的、欲改天换地的赤诚,竟因这浮生荒诞一梦再度叩鸣心谷。
窗外,夜色更深,星子渐稀。
江孟澋缓缓呼出一口气。
或许,他未尝不能,去续写那位神医未曾走完的路?
***
翌日卯时,京城北门外,两万禁军整装待发。
晨光熹微中,范凭初与解慎川并辔而立,二人皆披玄甲,肃穆非常。
旌旗日暖蛇龙洞,一阵马蹄声自城门内传来。
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在数名随从簇拥下缓辔而至,正是此次的监军蔺远。
作为皇帝在千里外的军中耳目,扼制武将专权跋扈的关键,大羲监军向来由皇帝身旁亲信的宦官担任。
然而此次庆和帝破例任命的蔺远,却非内侍之身,而是名副其实的朝廷重臣。
庆和帝钦点的元年进士科状元,大公主亲指的驸马。
如今他官任枢密院枢密使,这个职位在权力上,比他做虚位丞相的老父亲还要高了。
居高位有实权的驸马,月羲史上再找不出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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