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织娘(二十八)(1 / 6)
震荡仍在继续,且愈演愈烈。
被困在卵囊中的温元近乎绝望。
累到手臂肌肉痉挛,坚固的囊壁仍纹丝不动,她只能揪着千千层的丝线,脸颊靠着结实的蛛网,下巴搭在自己臂弯里啜泣。
忽然,紧贴蛛丝的几处部位传来奇怪的压力感。
有东西在外面移动,触碰囊袋。
嘶嘶……耳朵贴上去,她好像听见了刚毛摩擦声。
心跳刹那复燃。
“宝宝,宝宝——”她拍拍蛛丝壁,急切呼唤。
隔着厚实囊壁,沉闷密集的脚步停了下来。
覆在丝茧内壁的手掌感受到一股挤压力量——
外面的生物听见她的声音,兴奋地将步足放了上来,跟她贴贴。
路过的蛛崽傻傻的。
温元急了,加大动作幅度,改拍为撕,指甲在粘黏成坚硬平面的蛛丝上来回刮擦,发出窸窣噪音。
外头半大的小蛛宝宝终于明白过来,开始行动。
锐利的蛛爪大力划过它生身母亲制造的茧囊,嘶啦嘶啦,声音加剧。
它的角质化结构尚且稚嫩,有些费功夫。如果说织娘的爪是大砍刀,那幼蛛的只是枚小匕首,还是儿童版的。
不过至少比温元的手强多了。
她破涕为笑,感受到不断有尖锐突起凹进来的囊壁,快速后退让开,以免妨碍小蛛动作。
蛛丝一层一层崩断,尚未完全固化的卵囊被划开。
淡绿色荧光透进来,露出一个小口子时,温元迫不及待上手,跟趴在外边的蛛崽一起努力拆解障碍物。
最后她艰难脱身,钻出坚韧的卵囊,踉踉跄跄险些扑倒。
小蛛昂着头胸部伸出两条前足凑了近来,兴奋地要她抱。
温元低身抱了抱它,焦虑令她没有过多心绪思考,问:“宝宝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你妈妈去哪了?”
这当然是白问。
小蛛崽不会回答。短暂温存后,在愈发剧烈的摇动里,它快速往巢穴外爬去,八条腿稳稳扎在蛛丝里。
温元紧随其后。
但道路难行,不多时就跟丢了这头蛛崽。
不过也没事。
这只不见了,还有下一只,下下一只……大的小的,紫的蓝的,所有蜘蛛都有明显目的地向上攀爬。
她艰难跋涉穿行,披着满身零零碎碎的蛛丝狼狈爬出地下蛛巢,看见无比震撼的一幕——
无边无际的绿荫消失了。
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虫巢的穹顶,天光亮得刺眼。
双目睁不开,却又不敢闭上,刺痛中泪水疯涌。
脚底土壤层在翻搅活动,供给参天大树生长的营养土层渐渐稀薄,被拱出地基的雪白蛛丝吞噬,像一头活着的乳白色生物即将破出地底,吞灭万物。
巨虫们没有理会她这个可口多汁的人类,巨蛛们也没有理会数量庞大的昆虫。
她勉强靠住半截没被昆虫们啃食殆尽的树桩,稳住身体,拿出永远挂在胸口随身携带的摄像仪,放大到这高科技装置所能放大的极限,看见天空中反光丝缕成线。
这座浮岛,是由人造纤细骨架弥合为天穹大海之间的一座巨笼,骨架间隙由蛛丝填充。
这是何等恢宏壮阔的伟力。
而现在,一丝一线搭建起这片奇迹的奠基者“织女”蛛们,正在将其拆毁。
受到冥冥中召唤,无数蜘蛛爬上浮岛边缘封闭空域的蛛网,分为密密麻麻无数支路向上,朝高空聚集。深色背板遮天蔽日。
从边际开始,千丝万缕雪絮浩浩荡荡自空中陨落,失去蛛网遮蔽,更加刺目的阳光倾落而下,碧蓝天空极近极近,好似伸手可及。
与此同时,巨型昆虫爬出地面、自残余稀疏的雨林起飞,盘踞上空,取代了曾经高大植物带来的阴影。
它们即将迎来虫生新的纪元。
分崩离析的汪洋林海间虫翼横飞、虫爪飘舞,像一条条彩色飘带、一片片彩色亮片在盛大庆祝。
而发出信号引导这一切的……
念头一转,胸腔里心肌猛烈撼颤,她已隐有预感。
镜头拉回,拉近到地面上空,失去雨林遮蔽,苍白与斑彩的背景下,耸立的信号塔是那样显眼。
塔顶那只擎天撼地的大怪物,也是那样显眼。
那样惊人。
仅凭肉眼便能直观感受到,织娘,为何被称为“虫巢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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