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血妖(十七)(1 / 4)
米蓝从满地幼儿用品里挑出那枚奶嘴,一点一点靠近它,动作很轻,移动很慢。
她将物品在它面前轻微摇晃,是在问它,小福宝,你还记得这个吗?
你还需要这个吗?
——你还需要我吗?
我难道,不是你的妈妈了吗?
福宝颤动着耳廓望她。
望着这个曾喂养它、教育它、拥抱它、亲吻它的女人,这个带着它从幼稚走向青春,从懵懂走向成年的女人。
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也是给了它最大彷徨与痛苦的人。
所有眷恋、依赖、迷茫与哀怨都存在于这无法诉说的一眼。
它已不记得它刚刚出生时与她在洞中的那些日子,但它记得成长过程中与她相处的一幕幕。
而最将这一切撕裂,将孱弱的现实血淋淋摔在它眼前的,是她对它开的那一枪。麻痹它的身体,更麻痹了它的心灵。
她站在杀死它母亲的刽子手那方。
她也是凶手之一。
它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任何人。
它的世界在崩塌,裸露出溃烂的脓疱。
究其原因,是因为它的世界,本就是面前这个女人一手搭建起来的。
殷红的眼睛凝视她的双手,快要泣血般的。
于是,当米蓝再近笼子一分,悬吊在里头的怪物忽然扑扇翅膀。坚韧的翼骨与皮膜撞击在笼壁周围,将沉重巨大的运输笼撼动,撞出光怪陆离张牙舞爪的光影。
它发了疯似的尖利嘶吼,激烈抗拒。
它本就是野兽,是她一厢情愿将它带入人类的世界,扭曲错置了它的认知,将它囚困住这么多年,这一刻也不过回归了野性,用咆哮与撕抓传达自己的心情。
米蓝没听见声音。
但她头一次见到它这样愤怒的模样。翼尖刮起的气流像钢鞭擦过她手背,轻微的刺感近乎于疼痛。
它拒绝她靠近,拒绝再与她温存。
这事实那么可怕,她一时茫然停住,无所适从。
想要伸手,又怕它继续伤害自己,伤害它已经体无完肤的翅膀,代表自由的飞行器官。
她呆呆地看它半晌,抬手,重复起那个单调刻板的手势。
那个温柔又沉重的、青涩又血诚的、像要将心脏掏出来给它的手势——我,爱,你。
我爱你。
一遍,又一遍。
我爱你。
从你第一次来到这个世上,降生到我掌心里,我就很爱你了。
在我明白爱是什么,爱要如何表达之前,我就很爱很爱你了。
福宝……
福宝。
它曾经梦寐以求的回应,梦寐以求着她告诉它她爱它,愿意以伴侣身份和它在一起,天长地久不分离……在真正有机会要求她兑现的一刻,却没有了合宜的时机。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我的母亲会在这里?
如果你爱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它最后猛撞了一下笼子,翼膜绷紧收叠,勾勒出清晰的爪形。
它运动它纤长锋利的爪子,也回以手语。
与它蒙昧初开时问过的那个问题相同的顺序,但截然相反的意思——
我和你,不是同类。
我和你,不是母女。
你选择她们。是你不要我。
我想走,我想走。
痛,痛,痛,痛……
隔着铁栏杆,她无法拥抱安慰它。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情绪激动地反驳后收起双翼,紧紧地、紧紧地裹住自己。
漆黑的茧再度闭合,不愿再打开。
但罅隙深处,它发出规律的、短促的声波,穿透力极强,很尖锐刺耳,颤抖的,犹如哭腔。
它在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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